第061章_错位旧拓

碎镜吞心魔,照破万重天 · 代码筑基 · 第61章 · 27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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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钟刚过,旧演武棚里便有人拿木剑比划云折。

昨日讲法留下的泥脚印还在杂役堂前,弟子们已经把传功长老说过的话拆成十几种意思。有人说太虚只传内门,有人说大比前还会再讲一次。赵虎一早就堵住巡院执事,连问三回自己那一式到底差在哪里,木剑举得比旁人都高。

钱多多从棚外钻回来,鞋底沾着湿泥:“你说赵虎能问出来吗?”

“不能。”

“为什么?”

陆渊从草席上起身,肋下旧伤一绷,动作停了停。他拄住木剑:“他没收住。”

钱多多愣了一下:“你听懂了?”

“听懂这一句。”

“那也比我强。”钱多多叹气,“我只听懂太虚很厉害,练了容易死。”

棚帘又被掀开,几名巡院弟子抬进一摞薄册,放到西边柱下。

巡院弟子正照着名册发放。册子封皮发黄,蓝线订得粗,封面写着《伤后修习录》。带伤弟子每人一本,里头是吐纳避伤、三式缓练和几种常见岔气的处置法。赵虎不在带伤名册上,想伸手翻,被巡院弟子用竹尺敲了回去。

“你的伤在嘴上?”

棚里响起几声闷笑。

赵虎黑着脸走了。

轮到陆渊时,巡院弟子从最下面抽出一本。册角沾着一点陈年油污,蓝线却是新换的。陆渊接过来,纸页中间露出一截焦黄毛边。

巡院弟子没有多看他,只在名册上画了一笔:“明早复验。照册上缓缓练一遍,能走完三式的,午后归队点卯;走不完,继续养伤。”

“是。”

钱多多领不到册子,凑在旁边伸长脖子:“写了什么?有没有少疼的法子?”

“有。”

“真的?”

“少练。”

钱多多啧了一声,抱着粮袋去抢靠墙的草席。

陆渊坐到棚柱后,翻开薄册。前几页没有异样,都是孙仁说过的旁脉吐纳。再往后是青云剑诀基础三式,画得简陋,一个个墨人握剑抬手,脚边用细线标着落步。

翻到第三式时,一张旧纸从夹页里滑出来。

纸比册页小,边缘发脆,上面拓着半幅持剑人像。剑尖回收,右肩下沉,左足斜退,旁边还有三行模糊小字。最末一行被水洇过,只剩几个断开的墨块。

这张旧拓没有题头,也没有太虚二字。纸背沾着淡淡松烟味,旧折痕里还嵌着灰,像是刚从柜底翻出来,又匆匆夹进新订的薄册。若只是给伤员看的补图,不该旧成这样;若是人人都有,巡院弟子也不会特意从最下面抽给他。

钱多多刚好回头。

陆渊把纸按在册页下:“你的粮袋漏了。”

“哪儿?”

钱多多慌忙低头去摸。等他发现只是线头松了,陆渊已经把册子合上。

入夜后,棚里灯灭了一半。

陆渊背靠柱子,把旧纸藏在册页之间,只借梁上符灯漏下来的微光看。拓本上的第三式与外门所练不同,右肩沉得更低,剑锋收得更近,像传功长老白日讲法时未走到底的那条旧路。

他用两根手指在膝上比了一遍。

走到末尾,袖内白痕忽然冷了一下。

陆渊停住。

拓本上那只左脚画得不对。

剑已经回收,图中左足却仍往外撇。照这个落脚,腰身会被拧住,肩头回来的气无处下沉,只能顺着脖颈往眉心顶。普通弟子气弱,最多摔一跤;换成识海有伤的人,明日当众走完,少不得头疼咳血。

他把旧纸贴近灯影。脚边那道墨线比别处深,墨色也新一点,像有人沿着旧痕又描了一笔。

陆渊用拇指遮住那道新墨,只看纸下原本模糊的鞋跟。陈年拓痕在内侧留着一小块空白,恰好容得鞋跟往回旋。传功长老白日说的“能收,才有下一剑”,接的便是这一下。

他只敢用手指比,不敢引气。即便如此,袖内白痕的冷意也慢慢退了下去。

陆渊没有去刮。

刮掉墨痕,便等于告诉放纸的人,他看见了。

他重新把旧纸夹回原处,连折角都照旧压平。钱多多在旁边翻身,粮袋磨过草席,沙沙响了两声。

“还看?”钱多多闭着眼问。

“认字。”

“白日不能认?”

“白日有人吵。”

钱多多含糊骂了一句,抱紧粮袋又睡了。

第二日晨时,巡院执事在棚外摆了三排木剑。

带伤弟子按名册依次上前。有人起手便咳,有人走到云折时腿软。执事只看能不能把气收回,不催快,也不许硬撑。孙仁坐在廊下记名,旁边还坐着昨日发册的巡院弟子。

传功长老没有露面。

陆渊排在中后。他看见杂役堂侧间的竹帘放下了一半,帘后没有人声,桌上却多了一只冒热气的粗陶杯。

前头一名弟子刚走完第三式,退下时拿起放在木架旁的伤后修习录,交还给巡院弟子。薄册一本本叠到廊下,谁也不能带走。陆渊摸到自己册页里那张旧纸,毛边仍压在原来的位置,这才松开手。

“下一个,陆渊。”

陆渊拿起木剑。

第一式走得很慢。手臂一抬,肋下伤口便绷紧,昨夜刚合住的皮肉又开始发疼。孙仁看了两眼,低头去翻名册。

第二式,陆渊依旧照册上的缓练法走。剑脊斜回,腕口低压,气只送到手臂,不碰眉心。钱多多站在棚边,替他捏着一把汗,嘴唇动个不停,却没敢出声。

到了第三式,陆渊把左足撇了出去。

正是旧拓本上那一步。

木剑回收,右肩下沉。腰身被那只错脚拧住,袖内白痕骤然一冷,像有冰针扎进腕骨。那一丝气果然往上窜,刚到颈侧,陆渊的左膝忽然软了一下。

廊下翻名册的声音停了。

他踉跄着往前抢了半步。

木剑尖擦过泥地,挑起两点湿土。旁人只看见他旧伤发作,站不住脚。就在身体前倾的一瞬,陆渊后脚悄悄转正,右肩跟着松开,窜到颈侧的气沿着背脊滑下去,重新落回丹田。

他撑着木剑咳了几声,脸色比刚才更白。

钱多多已经冲过来:“我就说别硬练!”

“退后。”巡院执事用竹尺拦住他,又看向陆渊,“还能站?”

陆渊点头。

“第三式没收住。”孙仁在名册上落笔,“继续养伤,明日少练一遍。”

陆渊低头应是,把木剑放回原处。

他把薄册交还时,旧纸仍夹在第三式那一页。册角的陈年油污朝外,蓝线没有松,连昨夜压平的折痕也还在。收册弟子随手将它压进最底下,没有当面翻看。

竹帘后响起杯底碰桌的一声轻响。

等带伤弟子全部验完,传功长老才从侧间出来。

发册的巡院弟子跟在后面,低声道:“他照着错处走了。最后也摔了,我看他应当没看出来。”

传功长老没有答,走到陆渊方才停过的泥地前。

地上有一道剑尖划痕,两点湿泥,一只往外撇的浅脚印。浅脚印前方,还压着半枚鞋跟转正后留下的弧痕。痕迹很轻,已经被后来上前的弟子踩去一半。

传功长老用竹尺拨开湿泥,看了一会儿。

“旧拓本收回来。”

巡院弟子一怔:“长老,他——”

“看见了。”

“那为何还照着练?”

传功长老抬眼,看向旧演武棚。钱多多正扶着陆渊往里走,陆渊半边重量都压在木剑上,肩膀塌着,脚步一深一浅。

“那一步错得分明,气却收回去了。”传功长老道,“他把收势藏成了旧伤,自然知道有人在看。”

传功长老回到侧间,从桌角拿起两本册子。一本封皮写着伤病,陆渊的名字旁有孙仁刚落下的墨点。另一本薄得多,没有封题,前几页也都是空白。

他提笔蘸墨,在那本无题册的第一页写下两个字。

陆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