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_人人有魔
陆渊没有立刻倒下。
不是因为他扛得住。
而是残破镜影在识海里死死咬住了那缕魔气，把他整个人吊在崩溃边缘。
痛。
识心台上的痛像裂口。
吞灵石时的痛像碎瓷。
可魔气入识海的痛，像有人把冰冷铁钩从眉心穿进去，勾住神魂一点点往外拖。
陆渊扶着墙，指尖抠进潮湿青苔里。
外界声音变得很远。
赵虎的怒吼、弟子的尖叫、巡院执事的喝令、山门处的阵法轰鸣，都像隔着厚厚水层传来。
只有识海里的破镜清晰无比。
镜影转动时，裂纹一条条亮起。那缕魔气被它压在镜面边缘，像一条黑蛇，扭曲、挣扎、嘶鸣。每挣扎一次，陆渊就觉得脑袋要裂开一次。
可它挣不脱。
破镜像饿了太久的兽，咬得极紧。
外面又有人冲来。
“他中魔气了！离他远点！”
“陆渊本来识海有缺，完了，他肯定先疯！”
“别让他靠近！”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若是平时，陆渊还能笑一笑。
现在他笑不出来。
他只是在疼痛里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
丙字小院不再只是火光、黑雾和乱跑的人影。
每个人头顶，都浮着一团颜色。
赵虎头顶是浓烈的赤红，像烧开的铁水。那是愤怒，夹着被人当众落面子的羞恼。赤红之下还压着一层暗黄，是贪念，对灵石、护身符、面子的贪。
钱多多躲在屋门边，头顶是一团灰白乱光，恐惧像雾一样往外冒，却又有一小缕精明的淡金色缩在里面，死活不肯散。
那个喊着不下矿的弟子，头顶全是惨白和黑绿交杂。恐惧、怨恨、求生欲被魔气搅成一团，像一锅快溢出来的毒汤。
巡院执事头顶则是青灰色，强行压住惊慌，努力维持秩序。
更远处，外门东侧小路尽头，有一抹灰紫色影子飞快掠过。
韩松。
陆渊只看了一眼，眉心便刺痛得几乎炸开。
不能追看。
韩松的情绪收得极深，且身上那股灰紫色执念太尖锐，像藏在布里的针。陆渊现在连站稳都难，若强行盯住韩松，破镜反噬可能先把他撕开。
他把视线收回院中。
七色。
不，暂时还数不清具体几色。
但每一种颜色都对应情绪。
魔气没有凭空造出这些东西。
它只是把本来藏在人心里的东西翻上来、搅浑、放大。
陆渊忽然明白，为什么低阶弟子最先失控。
他们修为弱，神魂薄。
更重要的是，他们心里压着太多东西。
怕下矿，怕死，怕被抢，怕被宗门放弃；嫉妒那些资质好的，怨恨执事不公，贪一块灵石，一粒丹药，一线活命机会。
平日这些情绪藏在规矩下面。
魔气一来，规矩压不住了。
人人都有魔。
只是有的人平日锁得紧，有的人锁得松。
赵虎忽然朝陆渊走来。
他眼底赤红，木剑拖在地上，发出刺耳摩擦声。
“你刚才看我？”
陆渊心头一沉。
赵虎并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可魔气放大了赵虎的羞恼和敌意，让他对任何目光都异常敏感。
钱多多从门边探出头：“赵师兄，陆师兄都中魔气了，你还找他干什么？”
赵虎猛地转头：“你也帮他？”
钱多多立刻缩回去：“我没有，我只是路过。”
陆渊强忍疼痛，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现在不能和赵虎硬碰。
赵虎炼气三层，身体强得多，又被魔气挑起怒意。正面冲突，陆渊连一招都未必接得下。
可赵虎头顶那团赤红太亮。
亮到残破镜影都在震。
陆渊忽然有个危险念头。
如果魔气能搅动情绪，镜影能吞情绪，那他能不能让赵虎的怒意偏一下？
不是控制。
他还做不到。
只是顺着已有情绪，轻轻拨开一点。
这个念头刚起，识海里的镜影便像听见了，镜面微微一偏。
陆渊头痛欲裂。
他没有真去拨赵虎。
赵虎此刻像一只红眼兽，境界又比他高，硬碰那团赤红怒意，只会把自己的识海也拖进去。
陆渊把这个念头压回识海深处，抬手指向赵虎身后。
“你的护身符掉了。”
赵虎脚步一停。
贪念压过怒意半息。
他本能低头往腰间摸。
就这半息，巡院执事冲过来，一道镇心符拍在赵虎肩上。符纸灵光一闪，赵虎身上的赤红被压下去一层，人也踉跄后退。
“赵虎！再乱动，执法堂拿你！”
赵虎喘着粗气，眼底红光明灭不定。
他还没完全清醒，却暂时被执事压住。
陆渊靠着墙，指尖微微发抖。
他说的是假话。
可赵虎真摸了腰间。
不是因为被控制，而是因为“护身符”正好戳中了他的贪念和怕死。
镜影没有出手。
可陆渊看见那团暗黄贪念在红光里一闪，便知道该把话递向哪里。
贪念一起，便是破绽。
不是剑招的破绽。
是人心的破绽。
残破镜影把那缕魔气终于压碎了一点。
一丝冰冷黑意被镜面吞下。
陆渊本该更痛，身体却忽然轻了半分。
他看见院中那些失控弟子头顶的情绪光焰，像潮水一样涌动。恐惧、嫉妒、贪念、求生欲，被魔气搅起来，又被山门剑光一层层削弱。
他不是没疯。
也不是完全清醒。
他只是忽然有了一种荒唐的清晰。
原来修仙宗门也好，外门小院也好，矿役名册也好，人人头顶都悬着自己的魔。
有人怕死。
有人贪财。
有人嫉妒。
有人装得温和，袖子里却藏着更深的恐惧。
陆渊抬头，看向东侧小路。
韩松的灰紫色影子已经消失。
山门方向的魔宗攻势仍旧声势滔天。
可陆渊知道，真正该看的不是那里。
就在这时，院中一名弟子忽然彻底失控，嘶吼着撞向阵灯。阵灯若碎，丙字小院的防护会露出缺口，更多魔气会涌进来。
巡院执事被赵虎拖住，来不及回身。
钱多多吓得尖叫：“阵灯！”
陆渊眉心剧痛，识海破镜轻轻一转。
满院情绪光焰同时映入镜面。
这一瞬，他看见了那名失控弟子头顶最亮的一点。
不是愤怒。
是怕死。
陆渊用尽力气喊道：“矿役名册烧了！”
那弟子撞向阵灯的动作猛地一滞。
怕下矿的人，最怕的就是那张名册。
半息。
又是半息。
巡院执事终于回身，一掌把人拍晕。
阵灯没碎。
丙字小院的防护光罩颤了颤，勉强稳住。
陆渊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地。
识海中的残破镜影转得越来越快。
满院七色情绪，像被它第一次真正照亮。
不是因为他扛得住。
而是残破镜影在识海里死死咬住了那缕魔气，把他整个人吊在崩溃边缘。
痛。
识心台上的痛像裂口。
吞灵石时的痛像碎瓷。
可魔气入识海的痛，像有人把冰冷铁钩从眉心穿进去，勾住神魂一点点往外拖。
陆渊扶着墙，指尖抠进潮湿青苔里。
外界声音变得很远。
赵虎的怒吼、弟子的尖叫、巡院执事的喝令、山门处的阵法轰鸣，都像隔着厚厚水层传来。
只有识海里的破镜清晰无比。
镜影转动时，裂纹一条条亮起。那缕魔气被它压在镜面边缘，像一条黑蛇，扭曲、挣扎、嘶鸣。每挣扎一次，陆渊就觉得脑袋要裂开一次。
可它挣不脱。
破镜像饿了太久的兽，咬得极紧。
外面又有人冲来。
“他中魔气了！离他远点！”
“陆渊本来识海有缺，完了，他肯定先疯！”
“别让他靠近！”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若是平时，陆渊还能笑一笑。
现在他笑不出来。
他只是在疼痛里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
丙字小院不再只是火光、黑雾和乱跑的人影。
每个人头顶，都浮着一团颜色。
赵虎头顶是浓烈的赤红，像烧开的铁水。那是愤怒，夹着被人当众落面子的羞恼。赤红之下还压着一层暗黄，是贪念，对灵石、护身符、面子的贪。
钱多多躲在屋门边，头顶是一团灰白乱光，恐惧像雾一样往外冒，却又有一小缕精明的淡金色缩在里面，死活不肯散。
那个喊着不下矿的弟子，头顶全是惨白和黑绿交杂。恐惧、怨恨、求生欲被魔气搅成一团，像一锅快溢出来的毒汤。
巡院执事头顶则是青灰色，强行压住惊慌，努力维持秩序。
更远处，外门东侧小路尽头，有一抹灰紫色影子飞快掠过。
韩松。
陆渊只看了一眼，眉心便刺痛得几乎炸开。
不能追看。
韩松的情绪收得极深，且身上那股灰紫色执念太尖锐，像藏在布里的针。陆渊现在连站稳都难，若强行盯住韩松，破镜反噬可能先把他撕开。
他把视线收回院中。
七色。
不，暂时还数不清具体几色。
但每一种颜色都对应情绪。
魔气没有凭空造出这些东西。
它只是把本来藏在人心里的东西翻上来、搅浑、放大。
陆渊忽然明白，为什么低阶弟子最先失控。
他们修为弱，神魂薄。
更重要的是，他们心里压着太多东西。
怕下矿，怕死，怕被抢，怕被宗门放弃；嫉妒那些资质好的，怨恨执事不公，贪一块灵石，一粒丹药，一线活命机会。
平日这些情绪藏在规矩下面。
魔气一来，规矩压不住了。
人人都有魔。
只是有的人平日锁得紧，有的人锁得松。
赵虎忽然朝陆渊走来。
他眼底赤红，木剑拖在地上，发出刺耳摩擦声。
“你刚才看我？”
陆渊心头一沉。
赵虎并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可魔气放大了赵虎的羞恼和敌意，让他对任何目光都异常敏感。
钱多多从门边探出头：“赵师兄，陆师兄都中魔气了，你还找他干什么？”
赵虎猛地转头：“你也帮他？”
钱多多立刻缩回去：“我没有，我只是路过。”
陆渊强忍疼痛，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现在不能和赵虎硬碰。
赵虎炼气三层，身体强得多，又被魔气挑起怒意。正面冲突，陆渊连一招都未必接得下。
可赵虎头顶那团赤红太亮。
亮到残破镜影都在震。
陆渊忽然有个危险念头。
如果魔气能搅动情绪，镜影能吞情绪，那他能不能让赵虎的怒意偏一下？
不是控制。
他还做不到。
只是顺着已有情绪，轻轻拨开一点。
这个念头刚起，识海里的镜影便像听见了，镜面微微一偏。
陆渊头痛欲裂。
他没有真去拨赵虎。
赵虎此刻像一只红眼兽，境界又比他高，硬碰那团赤红怒意，只会把自己的识海也拖进去。
陆渊把这个念头压回识海深处，抬手指向赵虎身后。
“你的护身符掉了。”
赵虎脚步一停。
贪念压过怒意半息。
他本能低头往腰间摸。
就这半息，巡院执事冲过来，一道镇心符拍在赵虎肩上。符纸灵光一闪，赵虎身上的赤红被压下去一层，人也踉跄后退。
“赵虎！再乱动，执法堂拿你！”
赵虎喘着粗气，眼底红光明灭不定。
他还没完全清醒，却暂时被执事压住。
陆渊靠着墙，指尖微微发抖。
他说的是假话。
可赵虎真摸了腰间。
不是因为被控制，而是因为“护身符”正好戳中了他的贪念和怕死。
镜影没有出手。
可陆渊看见那团暗黄贪念在红光里一闪，便知道该把话递向哪里。
贪念一起，便是破绽。
不是剑招的破绽。
是人心的破绽。
残破镜影把那缕魔气终于压碎了一点。
一丝冰冷黑意被镜面吞下。
陆渊本该更痛，身体却忽然轻了半分。
他看见院中那些失控弟子头顶的情绪光焰，像潮水一样涌动。恐惧、嫉妒、贪念、求生欲，被魔气搅起来，又被山门剑光一层层削弱。
他不是没疯。
也不是完全清醒。
他只是忽然有了一种荒唐的清晰。
原来修仙宗门也好，外门小院也好，矿役名册也好，人人头顶都悬着自己的魔。
有人怕死。
有人贪财。
有人嫉妒。
有人装得温和，袖子里却藏着更深的恐惧。
陆渊抬头，看向东侧小路。
韩松的灰紫色影子已经消失。
山门方向的魔宗攻势仍旧声势滔天。
可陆渊知道，真正该看的不是那里。
就在这时，院中一名弟子忽然彻底失控，嘶吼着撞向阵灯。阵灯若碎，丙字小院的防护会露出缺口，更多魔气会涌进来。
巡院执事被赵虎拖住，来不及回身。
钱多多吓得尖叫：“阵灯！”
陆渊眉心剧痛，识海破镜轻轻一转。
满院情绪光焰同时映入镜面。
这一瞬，他看见了那名失控弟子头顶最亮的一点。
不是愤怒。
是怕死。
陆渊用尽力气喊道：“矿役名册烧了！”
那弟子撞向阵灯的动作猛地一滞。
怕下矿的人，最怕的就是那张名册。
半息。
又是半息。
巡院执事终于回身，一掌把人拍晕。
阵灯没碎。
丙字小院的防护光罩颤了颤，勉强稳住。
陆渊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地。
识海中的残破镜影转得越来越快。
满院七色情绪，像被它第一次真正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