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_假图入册
陆渊在日落前回到任务堂，在废矿清点一栏按下手印。值牌管事收走杂役簿，只把贴过路线的册页还给他，并重申两日后卯时在东侧旧矿道口集合，三人同行清点外围旧器，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封门以内。
“路线为何另贴一层？”陆渊问。
管事连册页都没再看：“旧图受潮，重描一份。任务堂盖着印，照走便是。”
陆渊没有在堂内继续追问，只把册页折好收入怀中。当着旁边誊牌弟子的面，他又揉了揉肩后药布，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为了三颗养脉丸勉强接下杂役的伤员。等他回到旧药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镇剑峰长老在油灯下看完册页，用指腹压住新贴纸条的一角。浆糊尚新，下面也确实透着旧墨，但老人没有替陆渊揭开。
“浆糊是新的，下面有墨。”老人道。
陆渊问能否隔着新纸辨出原路线。老人告诉他，若一定要看，只能把纸条揭开；可浆糊一旦被动过，边缘必然留下痕迹，对方接回任务册时便会知道他已经起疑。陆渊权衡片刻，把册页收了回来，没有为眼前这点旧墨破坏对方留下的假图。
陆渊把册页收回：“我让钱多多查经手。”
老人问钱多多是否要直接去查这张图。陆渊说明自己只让钱多多查经手人与时辰，不让他碰旧矿柜，也不追问谁在背后下令。
镇剑峰长老往药炉里添了一块炭，反问若查出十个人都碰过册页该如何处理。陆渊只打算把十个人和各自时辰全部记下，不从中挑一个“最像有问题”的人代替证据。老人听完没有再追问，只让他停掉当日第三次养线；两日后要下废矿，肩、肘、腕和识海都不能先练乱。
次日天刚亮，给旧药院送粗粮的跑腿在院外留名。陆渊把假图上的东侧旧轨、断梁坡、三号矿车槽和圆井记号抄在退回的药包纸上，请钱多多只确认清点正路是否经过这些地方。纸条与粗粮回单夹在一起，明白记作“外门任务问路”；即便有人拆看，也只会以为一个带伤弟子担心在废矿走错路。
镇剑峰长老看着跑腿把纸收进文书袋，问他这是否算变相让钱多多查图。陆渊解释，钱多多可以问路，却仍不能碰旧矿柜，更不能追查换图之人的上家；眼下要核实的是路线与经手时辰，而不是先认定一个幕后主使。
同一日清晨，钱多多照常来到粗饼摊。摊主用一排竹片记赊账，欠一块饼刻一道，欠一碗热汤刻半道。外门跑腿今天替丹房送药，明天替任务堂送册，往往要等小功发下来才能还钱；钱多多平日帮摊主认人，正好也能从这些欠账里找到谁在什么时辰替哪一处办过差事。
他先查前六次给旧药院送药的灰眉弟子，确认此人并未失踪，而是在前日午后收到调牌，被调往丹房内柜。送调牌的跑腿欠过两块冷饼，名字和时辰都刻在竹片上；接替灰眉弟子送药的人，则在同一日申时领牌。两块牌的出处也完全相同，都来自任务堂西案。
钱多多没有因此去找西案管事，只把两个时辰抄在饼纸背面，转而问摊主昨日谁赊得最多。摊主挑出一根竹片，指向墙根那个外号“小脚”的誊图跑腿：“四块饼加一碗汤，说是替人重描旧矿图，忙过了饭点。今天又欠了第五块，正在那边吃。”
誊图跑腿膝上铺着废纸，正用炭条给新领的木牌描边。钱多多拿着欠账竹片走过去，没有提假图，只报出四块饼和一碗汤的旧账，再问第五块准备何时归还。那弟子愁着小功尚未发放，只能说废矿那批图册交完便还。
钱多多顺着话头问，究竟有多少张图能让人忙得连饭都顾不上。跑腿咬着饼说，原本只需重描两张，西案却临时塞来第三张，不让他照旧纸上的路线抄，而是给了一张样图，要他依样重描，再裁成长条贴进三人清点册。样图由西案副管事在昨日未时末交给他，因为催得太急，贴图的浆糊还没干透，册页就被取走了。
钱多多把交图时辰记在饼纸上，没有追问副管事替谁办事。正要离开时，誊图跑腿又提醒他，任务堂旧矿柜里本来就有可用的旧图，根本没有受潮；西案声称旧图受潮而另行重描，至少说明这次换图不是正常补录。
钱多多仍没有去翻旧矿柜，而是在粗饼摊坐到午后，等一个常替废矿外围送灯油的老跑腿来还账。老人未必认得册页上的墨迹，却熟悉矿道里的每个路名，因此钱多多只凭记忆说出东侧旧轨、断梁坡、三号矿车槽，以及末尾那个没有编号的圆井记号。
老跑腿听到圆井便皱起眉，告诉他外层清点根本不会经过那里。那口圆井是早几年塌过的旧风井，后来用三根横木封死，连送灯油的人也不再往那边走。正常路线应当经过二号灯架，沿废轨直达封门石，待清点的矿车、断镐和灯架全在这一线；若按册页绕向旧风井，沿途只能看见烂木与塌石。
钱多多又问最近是否有人重开风井，老人说从未听说，随后警惕地追问他为何打听。钱多多晃了晃欠账竹片，笑称有个欠了五块饼的人想去废矿挣小功，自己只怕对方死在矿里，无人替摊主还账。老人骂了一句晦气，便没有再问。
到了午后，钱多多只在一张沾油的饼纸上留下四个时辰，分别对应灰眉弟子收到调牌、替换送药人领牌、誊图跑腿拿到样图，以及贴好的路线交回西案。四件事都经过任务堂西案，足以证明换人、换牌和换图出自同一套层层经手的环节，却不能证明命令来自韩松；因此钱多多没有凭猜测在纸上多添任何名字。
当日晚些时候，任务堂派人到旧药院补送集合木牌。钱多多托那名跑腿一并带来一包冷饼，饼绳里夹着半张油纸，上面不写“假图”，只列经手人、时辰，并说明旧风井早已封闭，废矿外围的清点正路不会经过那里。
跑腿按养伤的规矩把东西放在第二道石门外，留名后便离开。陆渊等院门开启才取回冷饼，没有与钱多多见面。镇剑峰长老看过油纸，问他现在是否要揭开册页上的新纸；陆渊仍然拒绝，因为钱多多问来的路线也可能有误，最终还要到矿道实地确认，提前揭图只会让暗中换图的人知道他们已经察觉。
陆渊把油纸放到地火边缘，看着火舌卷过四个时辰，将没有宗门印记的纸烧成灰。他只在心里记下经手顺序，桌上那张假路线则保持原样，连浆糊边缘都没有被碰过。
镇剑峰长老继续追问，仅凭这四个时辰能否把西案副管事押去识心台。陆渊承认不能：现有线索只证明更换送药人、调牌和路线都经过西案，副管事可能收了好处，可能受人吩咐，也可能根本不知道样图最终通向何处。至于韩松，他的名字从未出现在经手记录里，中间缺失的人和命令仍然只能留作空白。
老人见他明知路线有误还准备照走，便提醒他，对方费力把死路贴进任务册，最直接的目的也许只是让他死在废矿。陆渊没有否认危险，只说若不去看清陷阱设在何处，他们即使避开这一次，也不知道下一次会从哪里落下来。
镇剑峰长老用木剑敲了敲他的右脚踝。旧肿虽然消退，筋骨里仍有一处发硬；陆渊也只有步虚第一转，观虚只能捕捉已经起势的剑招，藏锋甚至斩不断细竹。矿顶若突然坍塌，他无法预知哪块石头下一刻会落下；矿道里若有人放毒，他也不能仅凭观虚分辨哪一口空气有问题。
陆渊明白记住这些限制并不等于身体真能应付，所以没有打算独自入矿。三人清点册上还有两名同行弟子，他虽不认识，也无法确定其中是否混着对方的人，但至少可以按任务堂规矩共同领取一盏矿灯、两张烟瘴符和一份旧器数目表，并在日落前互相作证返回。
镇剑峰长老维持原来的三人队伍，册页上也没有留下遇险时能够护住陆渊的后手。他只让这两日停下的第三次养线继续暂停；下矿前少练一招，肩、肘、腕和识海便能多留一分余力，真遇到塌方或毒烟时也不至于先被自己的伤势拖垮。
陆渊把废矿册页夹进伤册副页，外面那枚“未发”小印依旧清楚。按纸面记录，他只是一个后山不给补药、只能为三颗养脉丸接杂役的伤后低阶弟子；到了次日，他却要带着另外两人偏离真正的清点路线，经过断梁坡和三号矿车槽，走向一口早已封死的圆井。
他最后展开册页，目光停在圆井旁边。那里没有封闭年份，也没有塌方警示，只有新墨描出的三个小字，直白地把他们引向那座本不该出现在清点任务里的旧风井。
“路线为何另贴一层？”陆渊问。
管事连册页都没再看：“旧图受潮，重描一份。任务堂盖着印，照走便是。”
陆渊没有在堂内继续追问，只把册页折好收入怀中。当着旁边誊牌弟子的面，他又揉了揉肩后药布，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为了三颗养脉丸勉强接下杂役的伤员。等他回到旧药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镇剑峰长老在油灯下看完册页，用指腹压住新贴纸条的一角。浆糊尚新，下面也确实透着旧墨，但老人没有替陆渊揭开。
“浆糊是新的，下面有墨。”老人道。
陆渊问能否隔着新纸辨出原路线。老人告诉他，若一定要看，只能把纸条揭开；可浆糊一旦被动过，边缘必然留下痕迹，对方接回任务册时便会知道他已经起疑。陆渊权衡片刻，把册页收了回来，没有为眼前这点旧墨破坏对方留下的假图。
陆渊把册页收回：“我让钱多多查经手。”
老人问钱多多是否要直接去查这张图。陆渊说明自己只让钱多多查经手人与时辰，不让他碰旧矿柜，也不追问谁在背后下令。
镇剑峰长老往药炉里添了一块炭，反问若查出十个人都碰过册页该如何处理。陆渊只打算把十个人和各自时辰全部记下，不从中挑一个“最像有问题”的人代替证据。老人听完没有再追问，只让他停掉当日第三次养线；两日后要下废矿，肩、肘、腕和识海都不能先练乱。
次日天刚亮，给旧药院送粗粮的跑腿在院外留名。陆渊把假图上的东侧旧轨、断梁坡、三号矿车槽和圆井记号抄在退回的药包纸上，请钱多多只确认清点正路是否经过这些地方。纸条与粗粮回单夹在一起，明白记作“外门任务问路”；即便有人拆看，也只会以为一个带伤弟子担心在废矿走错路。
镇剑峰长老看着跑腿把纸收进文书袋，问他这是否算变相让钱多多查图。陆渊解释，钱多多可以问路，却仍不能碰旧矿柜，更不能追查换图之人的上家；眼下要核实的是路线与经手时辰，而不是先认定一个幕后主使。
同一日清晨，钱多多照常来到粗饼摊。摊主用一排竹片记赊账，欠一块饼刻一道，欠一碗热汤刻半道。外门跑腿今天替丹房送药，明天替任务堂送册，往往要等小功发下来才能还钱；钱多多平日帮摊主认人，正好也能从这些欠账里找到谁在什么时辰替哪一处办过差事。
他先查前六次给旧药院送药的灰眉弟子，确认此人并未失踪，而是在前日午后收到调牌，被调往丹房内柜。送调牌的跑腿欠过两块冷饼，名字和时辰都刻在竹片上；接替灰眉弟子送药的人，则在同一日申时领牌。两块牌的出处也完全相同，都来自任务堂西案。
钱多多没有因此去找西案管事，只把两个时辰抄在饼纸背面，转而问摊主昨日谁赊得最多。摊主挑出一根竹片，指向墙根那个外号“小脚”的誊图跑腿：“四块饼加一碗汤，说是替人重描旧矿图，忙过了饭点。今天又欠了第五块，正在那边吃。”
誊图跑腿膝上铺着废纸，正用炭条给新领的木牌描边。钱多多拿着欠账竹片走过去，没有提假图，只报出四块饼和一碗汤的旧账，再问第五块准备何时归还。那弟子愁着小功尚未发放，只能说废矿那批图册交完便还。
钱多多顺着话头问，究竟有多少张图能让人忙得连饭都顾不上。跑腿咬着饼说，原本只需重描两张，西案却临时塞来第三张，不让他照旧纸上的路线抄，而是给了一张样图，要他依样重描，再裁成长条贴进三人清点册。样图由西案副管事在昨日未时末交给他，因为催得太急，贴图的浆糊还没干透，册页就被取走了。
钱多多把交图时辰记在饼纸上，没有追问副管事替谁办事。正要离开时，誊图跑腿又提醒他，任务堂旧矿柜里本来就有可用的旧图，根本没有受潮；西案声称旧图受潮而另行重描，至少说明这次换图不是正常补录。
钱多多仍没有去翻旧矿柜，而是在粗饼摊坐到午后，等一个常替废矿外围送灯油的老跑腿来还账。老人未必认得册页上的墨迹，却熟悉矿道里的每个路名，因此钱多多只凭记忆说出东侧旧轨、断梁坡、三号矿车槽，以及末尾那个没有编号的圆井记号。
老跑腿听到圆井便皱起眉，告诉他外层清点根本不会经过那里。那口圆井是早几年塌过的旧风井，后来用三根横木封死，连送灯油的人也不再往那边走。正常路线应当经过二号灯架，沿废轨直达封门石，待清点的矿车、断镐和灯架全在这一线；若按册页绕向旧风井，沿途只能看见烂木与塌石。
钱多多又问最近是否有人重开风井，老人说从未听说，随后警惕地追问他为何打听。钱多多晃了晃欠账竹片，笑称有个欠了五块饼的人想去废矿挣小功，自己只怕对方死在矿里，无人替摊主还账。老人骂了一句晦气，便没有再问。
到了午后，钱多多只在一张沾油的饼纸上留下四个时辰，分别对应灰眉弟子收到调牌、替换送药人领牌、誊图跑腿拿到样图，以及贴好的路线交回西案。四件事都经过任务堂西案，足以证明换人、换牌和换图出自同一套层层经手的环节，却不能证明命令来自韩松；因此钱多多没有凭猜测在纸上多添任何名字。
当日晚些时候，任务堂派人到旧药院补送集合木牌。钱多多托那名跑腿一并带来一包冷饼，饼绳里夹着半张油纸，上面不写“假图”，只列经手人、时辰，并说明旧风井早已封闭，废矿外围的清点正路不会经过那里。
跑腿按养伤的规矩把东西放在第二道石门外，留名后便离开。陆渊等院门开启才取回冷饼，没有与钱多多见面。镇剑峰长老看过油纸，问他现在是否要揭开册页上的新纸；陆渊仍然拒绝，因为钱多多问来的路线也可能有误，最终还要到矿道实地确认，提前揭图只会让暗中换图的人知道他们已经察觉。
陆渊把油纸放到地火边缘，看着火舌卷过四个时辰，将没有宗门印记的纸烧成灰。他只在心里记下经手顺序，桌上那张假路线则保持原样，连浆糊边缘都没有被碰过。
镇剑峰长老继续追问，仅凭这四个时辰能否把西案副管事押去识心台。陆渊承认不能：现有线索只证明更换送药人、调牌和路线都经过西案，副管事可能收了好处，可能受人吩咐，也可能根本不知道样图最终通向何处。至于韩松，他的名字从未出现在经手记录里，中间缺失的人和命令仍然只能留作空白。
老人见他明知路线有误还准备照走，便提醒他，对方费力把死路贴进任务册，最直接的目的也许只是让他死在废矿。陆渊没有否认危险，只说若不去看清陷阱设在何处，他们即使避开这一次，也不知道下一次会从哪里落下来。
镇剑峰长老用木剑敲了敲他的右脚踝。旧肿虽然消退，筋骨里仍有一处发硬；陆渊也只有步虚第一转，观虚只能捕捉已经起势的剑招，藏锋甚至斩不断细竹。矿顶若突然坍塌，他无法预知哪块石头下一刻会落下；矿道里若有人放毒，他也不能仅凭观虚分辨哪一口空气有问题。
陆渊明白记住这些限制并不等于身体真能应付，所以没有打算独自入矿。三人清点册上还有两名同行弟子，他虽不认识，也无法确定其中是否混着对方的人，但至少可以按任务堂规矩共同领取一盏矿灯、两张烟瘴符和一份旧器数目表，并在日落前互相作证返回。
镇剑峰长老维持原来的三人队伍，册页上也没有留下遇险时能够护住陆渊的后手。他只让这两日停下的第三次养线继续暂停；下矿前少练一招，肩、肘、腕和识海便能多留一分余力，真遇到塌方或毒烟时也不至于先被自己的伤势拖垮。
陆渊把废矿册页夹进伤册副页，外面那枚“未发”小印依旧清楚。按纸面记录，他只是一个后山不给补药、只能为三颗养脉丸接杂役的伤后低阶弟子；到了次日，他却要带着另外两人偏离真正的清点路线，经过断梁坡和三号矿车槽，走向一口早已封死的圆井。
他最后展开册页，目光停在圆井旁边。那里没有封闭年份，也没有塌方警示，只有新墨描出的三个小字，直白地把他们引向那座本不该出现在清点任务里的旧风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