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百相通识

无相外门 · 若有所思彡 · 第11章 · 305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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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回到执事堂时,天已经黑了。

韩守拙还坐在白日抄名的位置上,桌边多了两盏油灯。新名册摊在灯下,纸页压得整整齐齐。那本旧蓝皮册已经不见了,连桌上的墨痕也被人擦过,只剩一道淡灰色的印子。

沈砚把最后一摞杂役册放到桌上。

“温照夜的名字是谁添的?”

韩守拙翻了翻册子,确认没有漏页,才道:“相院送来的名单里有她。”

“相院的人还没到。”

“人没到,信能先到。”韩守拙把册子推到一旁,“青岚宗三百多个外门弟子,藏书楼杂役十七人。相院偏偏记得一个初测只有二成七的人,你觉得是好事?”

沈砚没有回答。

当然不是。

温照夜平时连杂役房领灵米都排在最后。宗门里的许多人认不出她,相院却从三百多人里挑出了她的名字。

韩守拙从名册下面抽出一块窄木牌,扔到桌边。木牌只有两指宽,正面刻着“丙二”,背面盖了一枚红印。

“你今日抄了四册,算四点贡献。加上修剑架那一点,刚好五点。”

沈砚拿起木牌。“二楼临时牌?”

“一炷香。”韩守拙道,“明早开门时去,香尽下楼。书不能带走,抄坏一页,扣你下月三枚灵石。”

外门每月只有三枚下品灵石。一本书抄坏,就等于一个月白领。

沈砚把木牌收进袖中。“为什么给我?”

“你挣的。”韩守拙低头拿起下一本名册,“外门的规矩还没坏到连五点贡献都不认。”

沈砚走到门口,韩守拙又在后面道:“一炷香很短。进去前先想清楚要看什么,别站在书架前发呆。”

这一夜,沈砚没有修炼。

他把小册子摊在床上,先写了三个名字。

赵衡,温照夜,方鸣。

赵衡身上的裂光是黑色,从手背一直爬到肩头,碰到试相镜后突然失控。温照夜的裂光发蓝,只在袖口和颈侧闪过,平日能压住。方鸣没有裂光,可他每次催动风息相,左肩都会先亮,丹田反而没有反应。

三个人身上的东西都与百相有关,却没有一处相同。

沈砚在三个人名下面各留了空白,又在下一页写下明日要找的书:《百相谱》《相纹辨识》《宫阙基础》。写完后,他吹熄油灯,直到窗纸泛白才睡着一会儿。

藏书楼开门时,守门的老修士刚把铜锁取下来。

沈砚递上木牌。老修士看了一眼背面的红印,又抬头看他。

“五点贡献换一炷香,你倒舍得。”

“还能再挣。”

“时间可挣不回来。”老修士把木牌压在账册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香,“二楼东架,只能看丙字签的书。不能带下楼,不能拆线,不能沾墨。香断也算尽。”

细香只有寻常香的一半长。

老修士在铜炉里点燃它。红点亮起,烟很快升了起来。

沈砚没有多看,转身上楼。

二楼比一楼窄,窗也少。书架外都加了木栏,栏上挂着黄铜小牌。甲字签的书用细锁锁着,乙字签只对内门开放,最外侧的丙字架没有锁,却也只有六排。

沈砚按昨夜记下的顺序找书。

《百相谱》有三册。他没有从第一页读,只翻风息相。书页上画着一道青色纹图,纹图从脐下起,沿两侧向上收拢,最后停在气海周围。旁边的小字写着:风息相,以气海为阙,吐纳为引,相纹常应于丹田;运相时气先聚,后散于肩臂足胫。

沈砚的手指停在“相纹常应于丹田”一行。

方鸣每次运相之前,确实先吸一口浅气。风随后散到肩臂和脚下,这与书上写的一样。可那道淡青相纹从来没有在他丹田亮起,最先亮的总是左肩。

他合上《百相谱》,抽出《相纹辨识》。

这本书比《百相谱》薄,里面画满了不同位置的相纹。丹田、心口、眉心三处用朱圈标记,旁边写着“本位”。再往后翻,图上的纹路开始出现在锁骨、手腕、后颈,页边都加了黑色小字。

相纹离开本位,称作偏移。

轻者运相无碍,只在收相时气机迟滞;久而不正,相路渐偏。重者相纹散乱,宫阙难承,强行催动可生反冲。

沈砚把这几行抄进小册子。他的字写得很小,一行挨着一行,尽量不浪费纸。写到“轻者运相无碍”时,他想起方鸣在演武台上的剑。

方鸣的风很快,快到同境界弟子挡不住。左肩那点异样没有让他变弱,甚至没人把它当成异样。内门师兄看中的也是那半步风息。

可方鸣收相之后,脚步会沉。

沈砚在方鸣名字后面添了一句:相纹偏左肩,收相后脚步发沉,疑为轻偏。

楼下传来一声轻咳。

细香已经烧掉近半。

沈砚把《相纹辨识》放回原位,去找《宫阙基础》。书架上有两本名字相近的书,一本讲十二宫,一本讲种相。他抽出第一本,快速翻过图页。

书里把百相的运转画成十二座小门。气海、心府、眉宫最常用,其余宫阙各有偏属。相纹不只是亮在皮肉上的印子,它出现在哪里,便说明相力从哪一处借路。借路不等于本位。若长久借错了地方,相路会越走越窄。

沈砚又翻了两页,在页角看见一行批注。

“相路既偏,不可只压其光。当寻本位,徐徐引回。”

字迹与正文不同,墨色也淡,像是多年前有人随手写下的。沈砚正要抄,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温照夜抱着一摞书上来了。

她看见沈砚,脚步停了一下。两人中间隔着三排书架,晨光从窄窗照进来,落在她怀里的书脊上。她没有问沈砚为什么会在二楼,只把书放到东架最里侧。

沈砚看见最上面一本的书名。

《残相辨识》。

温照夜放下书就走。经过沈砚身边时,她低声道:“香快尽了。”

沈砚回头看她。

她已经下了楼。

《残相辨识》不在他昨夜列出的三本书里。第三章那本《百相通识》中,残相相关的书页被人撕过,他原以为二楼会有完整的专册。

沈砚抽出书,翻开封皮。

前半册写的是残兆。相纹断续、宫阙失应、相力外泄,各有图样。再往后,纸上出现了他见过的东西:不规则的细光从相纹边缘裂出,像碎瓷迎着灯火。

旁边写着两个字。

裂光。

裂光色随相路而异,明暗随起伏而变。骤亮者多难自持,久隐者多有压制。观其色,只可辨路;观其频,方可知急缓。

沈砚一字一字看过去。

赵衡的黑色裂光突然暴起,短短几息就从手背爬到肩头,属于“骤亮”。温照夜的蓝光藏在袖下,只有相力起伏时才会闪出,属于“久隐”。她不是没有失控,只是一直在压。

而压制不能让相路归位。

他翻向下一页。

纸页从中间被撕掉了。

断口很旧,边缘已经发黄。后面一页只剩半行渗过来的字:“古法可镇,先观其频……”再往下,墨迹断在纸缝里,什么也看不清。

楼下传来老修士的声音。

“香尽。”

沈砚把残页上的半行字记住,合书放回原处。下楼时,铜炉里的细香只剩一小截白灰,红点已经灭了。

老修士收回木牌,在账册上画了一道横线。“五点用完。”

沈砚问:“二楼的《残相辨识》,缺页多久了?”

“我守楼二十七年,它来的时候就缺。”

“从哪里来的?”

老修士抬起眼皮。“旧相院送的。书页缺不缺,送来的人最清楚。”

他合上账册,不再开口。

沈砚回到住处,把门闩插好,将今日抄下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

赵衡:黑色裂光,骤亮,失控,送入后山丁室,待归。

温照夜:蓝色裂光,久隐,能够压制,相路仍在偏。初测二成七,被相院单独添入复查名单。

方鸣:下品风息相,相纹偏左肩,收相后脚步发沉,疑为轻偏。

最后一行,他只写了相院两个字。

相院送来的书缺了古法那一页。相院的人还没到,名单上已经有了温照夜。韩守拙说,他们是来找东西的。

沈砚在“东西”下面画了一道线。

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来的是执事堂的小童,怀里抱着一本新册,封皮上的墨还带着亮光。

“韩执事让你明早过去抄新名册。”小童把册子递给他,“旧册里有几个人不用抄了,朱签都夹好了。”

沈砚接过名册。册页很厚,侧边夹着三枚朱签,其中一枚正卡在“赵”字页。

他翻到那一页。

赵衡的名字被一道朱线压住,旁边只有两个新写的字。

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