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赵衡除名

无相外门 · 若有所思彡 · 第12章 · 31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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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沈砚就到了执事堂。

昨夜送去的新名册摞在长桌右边,一共六册,墨已经干了。韩守拙不在,只有看门的小童趴在柜后打盹。沈砚点起一盏油灯,把名册按姓氏拆开,从第一页开始誊写。

相院明日到宗。今日午前,外门三百二十七名弟子的姓名、年岁、差遣和入宗初测都要另抄一份。百相弟子用朱点,无相弟子不作记号,杂役则在名字末尾添一道短横。规矩写在第一页,短短三行,比旧册细了许多。

沈砚抄到“赵”字页时,笔尖停住了。

这一页只有四个人。赵成、赵济、赵临川、赵文远。四个名字依入门年份排开,中间没有空行,也没有挖补,纸面干净得像原本就该如此。

没有赵衡。

他翻回封皮,又核对了一遍册号。外门弟子新册,甲辰年春录,没有拿错。

昨夜那枚夹在“赵”字页的朱签已经被抽走了。

沈砚放下笔,从长桌下拖出旧名册。册子很沉,书脊上的麻线磨断了两根。他翻到赵姓那一页,很快找到了那个名字。

赵衡,十七,入宗五年,练气四层,外门榜四十七。

名字上压着一道朱线。那一笔从“赵”字左上斜着划到“衡”字右下,墨迹已经渗进纸背。旁边原本还有“后山静养,待归”六个小字,如今“待归”被新墨盖住,只补了一个更小的字。

除。

沈砚用指腹碰了碰页角。新墨不沾手,至少写下半日了。也就是说,在他昨夜看到新名册以前,赵衡就已经被除名。名册不是临时改的,朱签只是提醒誊册的人,不要把这个名字抄进去。

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韩守拙提着一壶热水进来,肩上还沾着晨露。他看见桌上的新旧两册,没有意外,只把热水放到炭炉边。

“赵衡除名了?”沈砚问。

“嗯。”

“什么时候?”

“昨日。”韩守拙掀开炉盖,往里面添了两块碎炭,“戒律堂下的文书,执事堂照办。”

沈砚把旧册转过去。“他死了?”

韩守拙拿火钳的手顿了顿。

“不知道。”

“谁知道?”

“后山的人。”

“那就去问后山的人。”

韩守拙抬起头,眼里的困意淡了些。“你凭什么问?”

沈砚没出声。

“同门?”韩守拙把炉盖合上,“外门三百多人,见过几面都算同门。亲友?赵衡的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执事堂帮工?你连二楼旧档都只能拿五点贡献换一炷香,后山的名册,你连封皮都看不见。”

水壶底下渐渐响起细声。

沈砚看着旧册上的“待归”。“这里原来写的是待归。”

“待归是送进去时写的。”

“除名是进去以后写的。”

“是。”

“所以他是死是活,已经不要紧了?”

韩守拙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两只缺口的粗瓷碗,往里面各倒了半碗热水。

“在青岚宗,被送进后山的人就不再是弟子。”他把一碗水推给沈砚,“不是死,也不是活。是除名。”

沈砚没有碰那碗水。

“他家里呢?”

“入门那年签过断俗书。若是修行有成,宗门会照拂家里;若是身死道消,发一封讣书;若是除名,按自行离宗处置。”

“赵衡家里押了铺契,给他换相适配试炼的名额。”

韩守拙看了他一眼。“所以更不会来找。找到了又能怎样?问宗门要人,还是问相院退那五十枚灵石?”

五十枚下品灵石。

一个外门弟子不吃不喝,也要攒一年多。赵衡家里押上一间铺子,把他送到试相镜前。镜子裂了,人被抬走,铺子不会回来,讣书也不会送出去。留给家里的,只有“自行离宗”四个字。

韩守拙端起水碗,慢慢喝了一口。

“被除名的人,没有同门替他领月供,没有师长替他查命灯,也没有家人能进山门问。他若还活着,是后山的人;若是死了,也是后山的死人。”

沈砚把旧册拉回面前。

“这样的名字,还有多少?”

“你今日要抄的是新册。”

“午前交册,还剩两个时辰。”

韩守拙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没有答应,也没有把旧册收走。

沈砚把六本新册推到一旁,从柜子最下层搬出往年外门名录。甲辰、癸卯、壬寅、辛丑……册子一年比一年旧,灰尘从书脊里簌簌落下,很快在桌边积了一层。

他先查朱线。

去年三人。一个“突发恶疾,除籍”,一个“外迁归原籍”,一个“擅自离宗”。前年五人,三人写了外迁,两人只留一个“除”字。再往前,朱线越来越少,却不是消失,而是换成了墨涂。名字被抹得只剩纸上的凸痕,须把册页斜对着灯,才能看出那里原本写过字。

沈砚另取一张废纸,把人名、年份和除名缘由逐一抄下。

七年,二十三人。

其中十九人是无相者,剩下四人的相录为空。没有一个在百相册里留下正式品阶,也没有一个名字后面写着内门去处。

他又调出旧试相册,一一核对。二十三人里,十二人曾在试相后被记作“气机不稳”,六人的初测低于三成,三人旁边有被刮去的红点。还有两人查不到试相记录,只在旧杂役册上出现过。

韩守拙在对面坐着,偶尔替他从柜底勾出一册,始终没说话。

日光爬上窗棂时,沈砚翻到了庚子年的旧册。

那一页有三个熟悉的说法。

送后山静养。

外迁归原籍。

突发恶疾除籍。

第三章那张被重抄过的旧档上,也是这三个人。三种去处,落到名册里,却都是同一道朱线。沈砚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好,忽然发现第一个人的“静养”二字下,还压着一道极淡的方印。

印痕只剩一角,纹路与赵衡“待归”旁边的印记一样。

后山收人,执事堂除名。中间没有归籍文书,没有讣书,也没有返还私物的记录。人一旦过了那道门,外门只负责把名字擦干净。

炉上的水早已烧开,壶盖被蒸汽顶得轻响。

沈砚伸手去挪旧册,指节碰倒了水碗。半碗冷水泼在桌面上,沿着木纹淌向名册。他猛地按住册页,袖口很快湿透,纸角仍洇开一小片深色。

韩守拙拿来旧布,压住水迹。

“册子没有错。”他说。

“我知道。”

“那你气什么?”

沈砚把湿掉的废纸揭起来。纸上二十三个名字挤在一处,墨被水拖开,最下面两行已经看不清了。

“赵衡说过,是它先动的手。”

那日在试相台上,赵衡手背的黑光一路爬到肩头。他被封相索勒住时还在喊,说自己不是残相,说是镜子先动的。围观的人往后退,戒律堂的人堵住他的嘴,把他抬进后山。

如今连那几句话也不会留在任何册子上。

沈砚重新铺开一张纸,把被水洇掉的名字一个个补回去。

韩守拙看了许久,问:“午前的新册还抄不抄?”

“抄。”

“这张呢?”

“也抄。”

“放在哪?”

沈砚把纸折成四折,收进袖中。“不放执事堂。”

午时前,新名册交到了戒律堂来人的手里。

那人当面翻到赵姓页,目光从四个名字上扫过,又看了一眼页脚。沈砚站在长桌后,看见他指腹沾着朱砂,像是刚划过别的什么。

“三百二十七人?”那人问。

“三百二十七。”韩守拙答。

“与复查册相合?”

“相合。”

来人合上名册,夹在腋下,从头到尾没有问过赵衡。

夜里,沈砚回到住处,才把袖中的纸取出来。

他在小册子上另开一页,没有沿用宗门的籍册格式。第一行写赵衡,第二行写试相失控,第三行写后山静室。写到去处时,他停了一会儿,只写了两个字。

不明。

下面是七年间被划去的二十三个人。姓名能辨的抄姓名,姓名被墨涂掉的,便抄年份和页码。最后,他在页边记下三行:

除名,不等于死亡。

除名之后,无人查命灯,无人领私物,无人追问去处。

后山可自行处置。

沈砚翻回前面。旧档里的墨痂、后山深处品字形的三座屋子、温照夜袖下的蓝色裂光、相院送来的复查名册,都隔着几页纸。现在它们之间多了一道朱线。

他正要合册,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夜弟子。巡夜三人一队,走到院墙外会换一次木梆,脚步不会这么散。外面只有一个人,鞋底几次擦过碎石,跑得很急,又不敢把声音放开。

沈砚吹灭油灯,推开一条窗缝。

月亮刚被云遮住。远处只有一道灰影贴着墙根跑过杂役院,没有往山门去,也没有往执事堂去。

那人拐过石阶,径直奔向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