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个裂光

无相外门 · 若有所思彡 · 第13章 · 33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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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披上外衣追出去时,那道灰影已经过了杂役院。

通往后山的石阶没有灯,只有山腰巡夜处挂着一盏风灯。灯光被树枝切得零碎,那人跑进暗处,脚步声很快没了。沈砚追到岔路口,没有再往前。

左边去后山灵田,右边是静室外围。两条路中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碑后的土有被踩过的痕迹,草叶上还挂着新泥。那人没有走石阶,而是从界碑旁翻进了林子。

沈砚蹲下看了一会儿,只捡到半根断掉的麻绳。绳上沾着谷壳,像是捆灵米袋用的,外门饭堂和杂务区随处可见。

远处响起一声木梆。

巡夜弟子快到了。

沈砚把麻绳放回原处,沿来路返回。经过杂役院后墙时,他看见墙角落着一点湿泥,泥印上压着半个鞋跟。鞋底磨损得厉害,右侧比左侧浅,跑起来会有一点拖步。

他记下了。

第二日一早,整个外门都醒得比平时早。

演武坪上有人练剑,剑刃破风的声音从卯时起就没有停过。几名相适配五成以上的弟子围着一只旧铜镜轮流调息,想在明日复查前把气机理顺。饭堂门口也比往日热闹,有人花两枚灵石换了一颗定神丸,嫌贵,又怕临镜时手抖,最后还是咬牙付了。

无相弟子大多没这么忙。

他们照过一次镜,知道镜里不会多出什么。有人照常去灵田,有人趁百相弟子忙着准备,多接了两份杂务。被相院记住的机会轮不到他们,被相院挑出毛病的机会似乎也轮不到。

只有杂役区安静得反常。

平日领差遣时,总有人为轻活重活争几句。今日几十个人排在木牌前,谁也不往前挤。差遣牌一块块被取走,木钩碰撞,声音清脆,队伍里却连咳嗽都有人硬压着。

沈砚站在队尾,运起常元诀。

灵气照旧从气海流过四肢,没有聚成百相,也没有在某一处宫阙停留。可周围的气息并不平。前面三步外,一个矮个杂役每隔十几息就攥紧一次袖口;靠墙的女弟子呼吸很浅,灵气到了心口便突然散开;还有一个背对众人的青年,肩膀始终绷着,像在等身后有人点他的名字。

沈砚不能从气息里看出他们在想什么。

但明日相院复查,今日他们同时乱了。

管事把最后几块木牌翻过来,大声道:“相院的测灵架已经到了山门,午前搬进东仓。要十二个人,算半点贡献。谁去?”

队伍里没人应。

半点贡献不算少,活也只是搬东西。往日这种差遣一挂出来,不到几息就会被抢走。今日那十二块木牌却挂在最上面,风吹得来回打转。

管事皱起眉。“聋了?还是都不想领饭?”

沈砚上前取下一块。

有人看了他一眼,也陆续跟着伸手。十二个人凑齐后,管事把仓门钥匙交给沈砚,让他带队去山门接车。

测灵架一共六座,每座拆成镜座、铜臂和锁灵盘三部分。铜臂最重,两个人抬一根。锁灵盘用黑布裹着,布角贴有相院的白色封签,搬动时里面会传出细小的金石摩擦声。

沈砚抬起一只镜座,发现底部刻着十二道定位槽。每道槽都残留一点暗红色粉末,与试相镜边缘用来引动相纹的朱砂很像,却掺了更细的银屑。

同行的杂役看见定位槽,手上力气一松。

镜座猛地向下一坠。

沈砚托住另一边,才没让它砸到石阶上。

“抓稳。”管事在前面骂道,“摔坏一座,把你们十二个人卖了也赔不起。”

那名杂役低着头重新抓住木杠。他叫周平,沈砚在轮值册上见过这个名字。十九岁,入门三年,一直在仓库和饭堂之间搬运,没有修为记录,入宗初测只有一成九。

回程时,沈砚走在他后面。

周平右脚落地比左脚轻,鞋跟外侧已经磨平。灰布短褂的下摆有一道新刮口,刮口附近沾着半片发黑的树叶。

昨夜那道灰影也拖着右脚。

沈砚没有问。

六座测灵架搬进东仓后,管事让人拆开黑布,按编号分放。周平被分去最里面。他解第二只锁灵盘的绳结时,封签忽然贴上手背。

白纸上的银纹亮了一下。

周平像被烫到,猛地甩手。锁灵盘撞在木箱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又怎么了?”管事回头。

“绳结勒手。”周平把手藏到身后,“没拿稳。”

“拿不稳就滚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周平真的出去了。

他走得很快,经过门槛时右脚绊了一下,差点撞上门框。管事骂了两句,叫另一个人补位。沈砚放下手里的铜臂,也跟了出去。

东仓后面是一条窄巷,一边堆着空米缸,一边是生了青苔的石墙。周平没走远,就蹲在最里面,双手抱着头,额头抵在膝上。他压着喘息,背仍控制不住地发抖。

沈砚在三步外停下。

常元灵气流过气海,周围细微的气机起伏随之清楚起来。周平身上的灵气不是单纯散乱。气息每次流到左眼附近,都会突然断开,随后从耳后重新接上。断口很细,却在反复张合,像布面上被扯开又勉强缝住的口子。

与温照夜身上的感觉很像。

只是温照夜能把断口压在袖口和眼底,周平压不住。

“别过来。”周平没有抬头。

沈砚看了一眼巷口。“管事还在仓里,听不见。”

周平慢慢抬起脸。

他的左眼布满血丝。眼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白光嵌在皮肤下面。不是汗,也不是日光。那道光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每亮一次,附近的皮肤就绷开一点,像一道始终不能愈合的伤口。

第二道裂光。

周平看见沈砚的目光,脸色一下白了。他抬手捂住左眼,身体往墙角缩。

“你看见了?”

沈砚蹲下来,与他隔着两步。

“多久了?”

“什么多久?”

“裂光。”

周平嘴唇动了动,忽然抓起地上一块碎砖。砖角朝外,手却抖得连举稳都难。

“你是戒律堂的人?”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书上看见的。”沈砚道,“我也见过另一个人。”

周平握砖的手停住。“谁?”

“不能告诉你。”

“你来套我的话。”

“我要套话,就会带管事一起过来。”

仓里有人拖动木箱,摩擦声隔着墙传进窄巷。周平朝巷口看了一眼,终于把碎砖放下,手掌却仍压在上面。

“半年前。”他说,“有一回搬完灵米,左眼疼了三天。后来一累就会亮。最开始只有夜里能看见,现在白天也会。”

“影响视物吗?”

“亮的时候左边看不清。耳朵也会响。”

“有人知道?”

周平没有答。

沈砚看向他的鞋。“昨夜你去了后山?”

周平的手指骤然收紧,碎砖下的沙粒被压得轻响。

“我没进静室。”他脱口道。

话说完,两人都静了一下。

沈砚问:“去做什么?”

周平咬住嘴唇。“烧东西。”

“什么东西?”

“药渣,还有几张写过名字的纸。杂役院不敢烧,味道会让人闻出来。后山灵田旁有个废灰坑,平时没人管。”

“谁的药渣?”

周平盯着他。“你真见过另一个?”

“见过。”

“还在外门?”

“在。”

周平肩膀松下去一点,很快又绷紧。“我知道两个。不是你说的那个。一个在饭堂,一个以前跟我守过仓。我们不问名字,也不说什么时候开始。谁要是看见光,就替对方挡一下。”

“药也是你们一起用的?”

“不是药,是安神草和冷灰。敷上去能暗半日。”周平扯了扯嘴角,“镜子面前没用。”

至少还有两个。

加上周平、温照夜,已经是四个。也许他们各自还认识别的人,只是不敢互认。平日送饭、搬书、守仓时擦肩而过,谁都装作没有看见对方眼角或袖口下的光。

沈砚问:“温照夜,你知道吗?”

“藏书楼那个?”周平摇头,“没说过话。她难道也——”

沈砚没有让他说完。“不知道就当不知道。”

周平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巷外有人喊沈砚的名字,催他回去清点锁灵盘。

“明日复查,你排第几批?”沈砚问。

“第三批,午后。”

“今晚别再敷冷灰,也别强压气息。你越乱,裂光越明显。入镜前照常呼吸,别盯镜心。”

“有用吗?”

沈砚顿了顿。“可能让它晚亮几息。”

“晚几息以后呢?”

“不知道。”

周平低下头,抹去眼角渗出的水。那道白光短暂暗了下去,仍没有消失。

“其实被发现也好。”他说,“至少不用每天醒来先摸眼睛,不用谁一叫名字就以为是来抓我的。”

仓里又有人催促。

沈砚起身时,周平已经把额发拨下来,遮住了左眼。他扶着墙站起,试了两次,才让右脚踩稳。

回到东仓,六座锁灵盘已经排好。黑布被收走,相院的白色封签朝着门口。银纹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像六只没有合上的眼睛。

夜里,沈砚在小册子上添了一个名字。

周平。杂役三年。左眼裂光,至少半年。劳累与惊惧时加重,已影响视物。另知两人,身份不明。

他在“赵衡”下面空了一行,又写:外门已知隐藏残相者,不少于四人。

最后一页只剩小半张空白。沈砚把字写得更小,添上两个问题。

外门到底藏着多少有裂光的人?

相院点名复查所有弟子,究竟是在选百相,还是在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