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相院使者

无相外门 · 若有所思彡 · 第14章 · 334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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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未到,青岚宗山门前的石阶已经扫了三遍。

外门弟子依复查批次站在道路两侧。第一批靠近山门,百相弟子和相适配五成以上者都换了干净衣袍;第二批站在演武坪外;第三批最远,杂役、无相和初测三成以下者挤在库房前,只能从前面人的肩膀缝里看见山道。

沈砚站在第三批中段。

周平在他左后方,额发压得很低,左眼藏在阴影里。温照夜没有和藏书楼杂役站在一处。她被单独排到了第三批最前面,身边空着半步,像那张后来添上名字的复查名单。

管事沿队伍来回走,第四次提醒:“相院使者入山时不得喧哗,不得运相,不得擅自离队。叫到名字再上前,没叫就站着。”

有人低声问:“今日就复查?”

“今日安置器材,明早开镜。”管事瞪了那人一眼,“相院的人还没到,你急什么?”

问话的弟子笑了笑。他胸口别着一枚新打的青铜相牌,上面刻着五成三。说是着急,脸上却藏不住期待。

周平没有笑。

山门外传来铜铃声。

不是车马常用的响铃。声音很轻,每隔九步响一次,前后分毫不差。队伍渐渐安静,连演武坪上的剑鸣也停了。

最先越过山门的是两名白衣相师。两人各持一面窄长铜牌,牌上没有宗门纹样,只有一个篆体“相”字。随后是四辆黑木车,车轮外包着银边,压过山石时几乎没有声音。车上盖着灰白油布,边角封签与昨日测灵架上的一模一样。

第一辆装复查册和镜盘。

第二辆、第三辆各放六只窄木箱,箱盖用三道银扣锁住,侧面刻着“稳”字。

最后一辆没有蒙布。车上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黑镜,镜面朝内,用十二根赤绳固定。经过山门时,门楼上的护山阵纹亮了两次,那面镜子却没有映出一点天光。

青岚宗来迎的是内门掌事和两名长老。

平日外宗来客,能有一名掌事到山门已算礼数。今日两位长老都穿了正式法袍,其中一人还捧着宗门印册。相院车队没有停在山门外等候通报,铜铃一响,青岚宗先开了禁制。

沈砚看着那四辆车依次过门。

相院说是来协助复查,带来的东西却比青岚宗原有的试相器材还齐。六座测灵架昨日先到,今日又来十二只药箱和一面封着的黑镜。器材先入仓,名单先送来,人最后才到。

队伍后方出现了一名年轻人。

他没有乘车,也没有穿相院常见的纯白衣袍。外衫是很深的灰色,袖口只压了一道银线,腰间悬着木质相牌。年纪看上去不到三十,眉眼清瘦,靴边沾着山道上的湿尘,像是一路跟着车走上来的。

两名白衣相师等他越过山门,才同时收起铜牌。

内门掌事上前半步。“裴相师,路上辛苦。”

“借贵宗山道,不算辛苦。”年轻人回了一礼,“裴玄度,奉相院春检令,复核青岚外门弟子相录。未来七日,多有叨扰。”

他说话不高,山门附近却听得清楚。不是用了扩音术,而是每个字落下时,周围嘈杂声都被压低了一层。

一名长老道:“青岚宗已备好客院。今日先为诸位接风,复查之事明日再议。”

“接风可以免。”裴玄度语气仍客气,“六座测灵架昨夜入仓,锁灵盘尚未校准。三百二十七人的复查册也需当面核对。若今日不做,明日要误时辰。”

长老脸上的笑意没有变。“裴相师做事认真。”

“相院每漏一人,宗门便可能错过一个百相苗子。自然不敢不认真。”

他说的是百相苗子。

第一批队伍里有人挺直了背。靠近山门的几名内门执事也放松了些。只有韩守拙仍坐在登记桌后,把相院送来的册匣一只只摆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裴玄度走到桌前,亲手解开第一只册匣。

沈砚运起常元诀。

他的气海里仍只有平缓流动的灵气。隔着几十步,无法看清裴玄度的相纹,却能察觉到对方每一次抬手时,周围灵气都会先向心口收紧,再沿右肩送到指尖。

方鸣催动风息相时,灵气从丹田向四肢自然散开,即使左肩已经偏移,起落之间仍是一条连贯的路。裴玄度不同。他心口的气息与手臂之间有一道极短的停顿,前一段先到,后一段才接上。两段都很稳,交界处却过于整齐,像旧书断线后用新麻重新装订,翻起来没有问题,书脊终究留着一道接缝。

裴玄度忽然侧过脸。

沈砚收回常感,低头看向复查木牌。

裴玄度的目光从第三批队伍扫过,没有在沈砚身上停。他先看杂役衣着,再看每个人露在外面的手腕和颈侧,速度并不慢。扫到温照夜时,他翻册的手指停了一息。

只有一息。

随后他低下头,在册页上点了一笔。

温照夜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韩守拙抬眼道:“裴相师,人数可对得上?”

“新册三百二十七,复查册也是三百二十七。”裴玄度把册页翻回前面,“比去年多二十一人,少七人。少的人里,内门迁入三人,外派两人,自行离宗一人。”

他的手停在最后一行。

“还有一人,除名。”

韩守拙道:“戒律堂文书齐全。”

“我不查贵宗戒律。”裴玄度合上册子,“只要人数相合。”

赵衡的名字从他口中变成了一个数。

一名白衣相师走到桌边,低声说了几句。裴玄度听完,转向青岚宗长老:“东仓的锁灵盘有一只提前应光。昨日搬运时,是否有人触碰封签?”

管事脸色一变,忙从第三批里叫出昨日搬器材的十二个人。

沈砚和周平一同出列。

白衣相师逐一问姓名、所搬器材和有无破损。问到周平时,他的声音已经发紧。

“周平,搬第二号锁灵盘。封签碰过手背,没有揭开。”

“为何会碰到?”

“解绳时风吹的。”

“有何反应?”

“没有。”

周平答得太快。

裴玄度从登记桌后看过来。他没有喝问,只走到周平面前,示意他伸手。

周平慢慢摊开右手。掌心有长期搬运留下的茧,手背没有伤,也没有残留银纹。

裴玄度没有去碰,只看了片刻。

“封签引灵,初次接触的人觉得刺痛也正常。”他说,“不必紧张。明日依第三批复查即可。”

周平喉结动了一下。“是。”

裴玄度让他归队,又问了其余十一人。轮到沈砚时,他先看木牌,再看沈砚的手。

“沈砚。入宗两年,初测无相。”

“是。”

“昨日搬了什么?”

“两只镜座,一根铜臂。”

“看过锁灵盘?”

“入仓后清点时看过。”

“有什么不同?”

沈砚道:“比宗门旧试相镜多十二道定位槽。”

裴玄度抬起眼。

旁边的白衣相师也看了沈砚一眼。

“你认得定位槽?”

“不认得。”沈砚道,“只是数过。”

裴玄度停了停,点头让他回去。

十二人问完,相院开始搬运今日带来的药箱。青岚宗原本安排外门杂役接手,裴玄度却让相院自己的人搬。每只箱子从车上卸下时都要核对三道银扣,十二只箱子,一只不少。

有人在前排低声议论:“那就是稳相丹?”

“听说一粒值三十枚下品灵石,相院这次肯免费给。”

“气机不稳也能领?”

“明日测出来才算。”

消息很快沿队伍传开。原本害怕复查的人开始打听领丹条件。三十枚灵石一粒,抵得上外门弟子十个月月供。相院一次带来十二箱,不管里面装多少,对青岚宗都不是小数目。

裴玄度听见议论,没有制止。

他站到山门石阶上,对众人道:“此次复查不只重录百相,也查气机不稳、相纹偏移与旧伤暗损。百相可用,不代表百相无害;无相未显,也不代表无路可走。若有人近来出现灵气断续、宫阙刺痛、目耳异常,不必隐瞒。相院带了药,也带了人。”

第三批队伍里,有人悄悄抬起头。

沈砚认出那是今早排在木牌前、每隔十几息便攥紧袖口的矮个杂役。那人只看了一眼药箱,很快又低了下去。

裴玄度继续道:“明日卯时开镜。第一批先测,第三批不得缺席。未按时到场者,由青岚宗戒律堂带到。”

他说完走下石阶,与两位长老一同往内门去。经过温照夜身边时没有停,也没有再看她。

温照夜却向后退了半步。

她的脸比刚才更白。

队伍解散后,沈砚没有立刻靠近她。直到十二只药箱全部送进客院旁的丹房,围观弟子散开,他才在藏书楼后面的石廊找到温照夜。

她正在洗手。

井水一遍遍冲过指尖,她仍没有停。袖口被水沾湿,贴在腕上,下面的蓝光没有出现。

沈砚问:“裴玄度看见你了?”

“不知道。”

“他在你名字上落了一笔。”

温照夜关上水瓢。她没有问沈砚怎么知道,只看向内门丹房的方向。

“那个人身上没有裂光。”她说。

沈砚想起裴玄度心口与右臂之间过分整齐的接缝。“他是后天种相?”

“应该是。相路像接上去的,但很稳。”

“你还看见了什么?”

温照夜的手按住井沿,指节一点点发白。

“那十二只箱子。”

石廊外有人经过,她等脚步远了,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里面全是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