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试炼重启
卯时第一声钟响，六面试相镜同时揭布。
演武坪被木栏分成六道，每道尽头立着一座测灵架。镜座扣进地面的定位槽，铜臂从两侧合拢，锁灵盘悬在镜后。相院白衣守镜，青岚宗执事验牌，戒律堂的人站在木栏外，专门处理不肯入场或临时离队的人。
三百二十七人的名册摆在正中长案上。
今日先测第一批、第二批和第三批前六十人。其余第三批分到明后两日。周平的木牌排在明日午后，温照夜仍在最后一轮，沈砚则被执事堂留下帮忙递牌、记数。
这让他能站在六座镜子之间。
也只能站着看。
第一批最先入场。
百相弟子上前时，围观人群不时响起低声喝彩。火绒相在镜中映出三圈赤纹，记作下品，适配六成一；青藤相沿铜臂爬出细绿光，适配六成六；一个刚入门半年的弟子照出中品石甲相，镜背九道纹路亮了七道，当场被内门掌事记下姓名。
每出一个五成以上者，相院便发一枚青签。七成以上换银签，可在复查结束后进入内门加试。
不到一个时辰，青签二十三枚，银签四枚。
木栏外的人盯着那些签，眼神越来越热。昨日还让人害怕的测灵架，此刻像六扇通往内门的门。有人计算自己能亮几道镜纹，有人已经问起加试之后每月能多领几枚灵石。
沈砚把结果逐一记进副册。
相院记录得比宗门细。相名、品阶、适配成数之外，还要写本位、相纹走向、运相滞涩和服丹史。第一页最右侧另有一栏，叫“异动”。正常者画横，待问者点银，需复验者用朱圈。
第一批里，八个人的名字旁多了银点。
其中三人正是昨日预备问诊册上的名字。
相院的人在他们上场前便抽出了对应册页。镜子尚未亮，守镜相师已经知道要看哪里。
裴玄度一直站在长案旁。
他不亲自报数，只在镜纹出现迟滞时上前。有个百相弟子的相光卡在第五道纹路，青岚宗执事要记五成，裴玄度让他重新运相，发现第二次只亮四道半，最终记作四成七，并在异动栏点了一粒银墨。
那名弟子脸色难看。“第一次分明过了五成。”
“第一次是你服过聚气散后的余力。”裴玄度道，“相院录的是你能承住多少，不是你一时能冲到多少。”
“四成七就不能拿青签。”
“拿了也守不住。”
裴玄度把木牌还给他，没有讥讽，也没有改数。
第一批测完，六十七人中五成以上四十一人，七成以上七人。消息传到演武坪外，饭堂临时支起的赌摊很快改了赔率，连内门掌事看相院使团的神色都比昨日亲近了些。
第二批没有这么热闹。
普通外门弟子一个个照过去，大多数在三成到五成之间。镜纹亮两道，人群还能议论两句；只亮一道，守镜相师便直接叫下一个。无相者按手上去，镜面没有反应，三息后便在册上落一道横线。
沈砚看见同样的横线写了十七次。
一个人两年或三年的修炼，在镜前只占三息。
午后轮到第三批时，演武坪外的人反而又多了。不是来看无相杂役，而是第一批尚未散去。领到青签和银签的人等着宗门宣布新名额，顺便看后面还有没有意外照出百相的漏网者。
第三批第一人，无相。
第二人，适配一成二。
第三人，镜纹未亮。
木栏内只剩报数声。
“无相，过。”
“一成七，过。”
“气海微弱，无异动，过。”
守镜相师说的“过”，不是通过选拔，只是没有需要相院留下的东西。杂役从镜前离开，领不到青签，也没有人记住他们照过什么。
沈砚递出第二十七块木牌时，看见了名字。
郭石。
饭堂杂役，二十一岁，入宗四年。沈砚见过他在饭堂后院劈柴，个子不高，左手总戴着一只旧皮套。周平说过，他认识的两个人里有一个在饭堂。
郭石走进第四道木栏。
他的木牌背面有一点银墨。
不是沈砚递牌时沾上的。相院白衣接过牌，看见银点，立刻把第四面镜后的锁灵盘向左转了半格。
“伸左手。”守镜相师道。
郭石没有照做。“验相不是用右手吗？”
“左右都可。”
“我右手方便。”
守镜相师看向长案。裴玄度点了一下头。
“那就右手。”
郭石把右掌按上镜面。
第一息，镜子没有反应。
第二息，镜背最下面一道纹路亮起暗黄光。
第三息将尽时，郭石左手的皮套里传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冬天薄冰被踩开。
沈砚的常感先一步捕捉到断口。郭石气海里的灵气被镜面牵引，本应沿右臂流出，却有一半突然转向左手。那条藏了许久的岔路被锁灵盘扯开，皮套边缘立刻漏出数道土黄色细光。
郭石猛地缩手。
镜面上的暗黄纹路没有熄灭，反而从掌印处向四周裂开。每一道裂纹都映着他左手的位置，像镜子里有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撑开玻璃。
“停镜。”裴玄度道。
第四道铜臂同时落锁。
两名白衣相师一左一右进入木栏，没有拔剑，也没有用封相索。其中一人拿出白瓷瓶，另一人放下半幅遮帘，挡住外面的视线。
可方才那几道光，所有人都看见了。
“残相？”
“饭堂劈柴那个？”
“他在外门四年，怎么从没人知道？”
木栏外的人向后退了一圈。刚才还挤在前面的弟子纷纷收起衣袖，仿佛裂光会隔着栏杆沾到自己身上。
郭石的声音从遮帘后传出来：“我没失控。我手还能动。”
“没人说你失控。”裴玄度走进去，“只是相路被镜子引开。先服丹，压住它。”
“服了要入册。”
“你已经在册上。”
里面安静下来。
片刻后，瓷瓶轻轻碰在木案上。郭石没有再说话。
第四座测灵架暂时封闭，其余五座继续。
青岚宗执事起初报数还有些迟疑。裴玄度只说了一句“复查不能停”，下一块木牌便被照常递出。队伍重新向前移动，像方才只是镜盘卡了一次槽。
沈砚把郭石的结果写进副册。
相名一栏空白。
适配成数空白。
异动栏里，白衣相师落了一个朱圈，又在旁边写：左手裂光，疑土行残纹，转观察。
不是后山静养。
是转观察。
第三批测到第四十三人时，第六座镜也出了问题。
林小满，十八岁，药圃杂役。她的旧轮值记录里有半年东仓守夜差遣，与周平在同一班。
她上场前一直很平静，手也没有抖。掌心贴上镜面后，六道镜纹一条都没亮。守镜相师正要记无相，锁灵盘忽然发出尖鸣。
林小满的耳后亮起一线青白。
那道光比郭石的更细，却没有停在皮肤上。它沿着耳廓向外生长，分成许多发丝般的岔线。附近的人同时听见了低语，声音很乱，像几十个人隔着墙一起说话。
“关掉。”林小满抬手捂住耳朵。
锁灵盘仍在转。
“我叫你关掉！”
她撞开守镜相师，向木栏出口跑了两步。戒律堂弟子已经按住刀柄，裴玄度却先抬手，让他们不要进去。
“撤引灵砂。”他说。
白衣相师抽出镜座下的银槽。尖鸣立刻低了下去。林小满耳后的青白细线缩回一半，剩下的仍在一明一暗。
裴玄度没有靠得太近。
“你听见多久了？”
林小满捂着耳朵，背抵木栏。“我什么都没听见。”
“锁灵盘不会凭空应光。”
“你们的镜子坏了。”
“也可能。”裴玄度道，“所以要换一面镜复验。”
“我不验。”
“今日可以不验。”
林小满怔了一下。
裴玄度让人放下遮帘。“先去安静处，等耳后的光退下去。你不愿服丹，没人强迫你。”
他说得平和，甚至让戒律堂的人退开了两步。林小满却没有别的路。木栏出口一边站着相院白衣，另一边站着青岚宗执事。她若转身，身后只有还在低鸣的试相镜。
最后，她自己走向了演武坪东侧。
郭石已经在那里。他左手的皮套被取下，手腕多了一道银印。两人一前一后，被四名白衣相师带进客院西厢。
没有铁链，没有封相索，也没有人堵他们的嘴。
白衣相师还替林小满推开了门。
门上挂着一块新木牌，墨迹未干。
相院临时观察室。
沈砚站在第五道木栏旁，手里还捏着下一块复查牌。
他看见周平藏在未测人群最后，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周平看见了郭石，也看见了林小满，却没敢叫他们的名字。
沈砚同样没有动。
若他冲过去，解释他们早就有裂光，相院会问他从哪里知道；若他说外门还有别人，明日的名单上就会多出周平，最后一轮还排着温照夜。
第五道木栏里，执事已经在催。
“下一位。”
沈砚低头，把木牌递了出去。
身后，观察室的门合上了。
演武坪被木栏分成六道，每道尽头立着一座测灵架。镜座扣进地面的定位槽，铜臂从两侧合拢，锁灵盘悬在镜后。相院白衣守镜，青岚宗执事验牌，戒律堂的人站在木栏外，专门处理不肯入场或临时离队的人。
三百二十七人的名册摆在正中长案上。
今日先测第一批、第二批和第三批前六十人。其余第三批分到明后两日。周平的木牌排在明日午后，温照夜仍在最后一轮，沈砚则被执事堂留下帮忙递牌、记数。
这让他能站在六座镜子之间。
也只能站着看。
第一批最先入场。
百相弟子上前时，围观人群不时响起低声喝彩。火绒相在镜中映出三圈赤纹，记作下品，适配六成一；青藤相沿铜臂爬出细绿光，适配六成六；一个刚入门半年的弟子照出中品石甲相，镜背九道纹路亮了七道，当场被内门掌事记下姓名。
每出一个五成以上者，相院便发一枚青签。七成以上换银签，可在复查结束后进入内门加试。
不到一个时辰，青签二十三枚，银签四枚。
木栏外的人盯着那些签，眼神越来越热。昨日还让人害怕的测灵架，此刻像六扇通往内门的门。有人计算自己能亮几道镜纹，有人已经问起加试之后每月能多领几枚灵石。
沈砚把结果逐一记进副册。
相院记录得比宗门细。相名、品阶、适配成数之外，还要写本位、相纹走向、运相滞涩和服丹史。第一页最右侧另有一栏，叫“异动”。正常者画横，待问者点银，需复验者用朱圈。
第一批里，八个人的名字旁多了银点。
其中三人正是昨日预备问诊册上的名字。
相院的人在他们上场前便抽出了对应册页。镜子尚未亮，守镜相师已经知道要看哪里。
裴玄度一直站在长案旁。
他不亲自报数，只在镜纹出现迟滞时上前。有个百相弟子的相光卡在第五道纹路，青岚宗执事要记五成，裴玄度让他重新运相，发现第二次只亮四道半，最终记作四成七，并在异动栏点了一粒银墨。
那名弟子脸色难看。“第一次分明过了五成。”
“第一次是你服过聚气散后的余力。”裴玄度道，“相院录的是你能承住多少，不是你一时能冲到多少。”
“四成七就不能拿青签。”
“拿了也守不住。”
裴玄度把木牌还给他，没有讥讽，也没有改数。
第一批测完，六十七人中五成以上四十一人，七成以上七人。消息传到演武坪外，饭堂临时支起的赌摊很快改了赔率，连内门掌事看相院使团的神色都比昨日亲近了些。
第二批没有这么热闹。
普通外门弟子一个个照过去，大多数在三成到五成之间。镜纹亮两道，人群还能议论两句；只亮一道，守镜相师便直接叫下一个。无相者按手上去，镜面没有反应，三息后便在册上落一道横线。
沈砚看见同样的横线写了十七次。
一个人两年或三年的修炼，在镜前只占三息。
午后轮到第三批时，演武坪外的人反而又多了。不是来看无相杂役，而是第一批尚未散去。领到青签和银签的人等着宗门宣布新名额，顺便看后面还有没有意外照出百相的漏网者。
第三批第一人，无相。
第二人，适配一成二。
第三人，镜纹未亮。
木栏内只剩报数声。
“无相，过。”
“一成七，过。”
“气海微弱，无异动，过。”
守镜相师说的“过”，不是通过选拔，只是没有需要相院留下的东西。杂役从镜前离开，领不到青签，也没有人记住他们照过什么。
沈砚递出第二十七块木牌时，看见了名字。
郭石。
饭堂杂役，二十一岁，入宗四年。沈砚见过他在饭堂后院劈柴，个子不高，左手总戴着一只旧皮套。周平说过，他认识的两个人里有一个在饭堂。
郭石走进第四道木栏。
他的木牌背面有一点银墨。
不是沈砚递牌时沾上的。相院白衣接过牌，看见银点，立刻把第四面镜后的锁灵盘向左转了半格。
“伸左手。”守镜相师道。
郭石没有照做。“验相不是用右手吗？”
“左右都可。”
“我右手方便。”
守镜相师看向长案。裴玄度点了一下头。
“那就右手。”
郭石把右掌按上镜面。
第一息，镜子没有反应。
第二息，镜背最下面一道纹路亮起暗黄光。
第三息将尽时，郭石左手的皮套里传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冬天薄冰被踩开。
沈砚的常感先一步捕捉到断口。郭石气海里的灵气被镜面牵引，本应沿右臂流出，却有一半突然转向左手。那条藏了许久的岔路被锁灵盘扯开，皮套边缘立刻漏出数道土黄色细光。
郭石猛地缩手。
镜面上的暗黄纹路没有熄灭，反而从掌印处向四周裂开。每一道裂纹都映着他左手的位置，像镜子里有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撑开玻璃。
“停镜。”裴玄度道。
第四道铜臂同时落锁。
两名白衣相师一左一右进入木栏，没有拔剑，也没有用封相索。其中一人拿出白瓷瓶，另一人放下半幅遮帘，挡住外面的视线。
可方才那几道光，所有人都看见了。
“残相？”
“饭堂劈柴那个？”
“他在外门四年，怎么从没人知道？”
木栏外的人向后退了一圈。刚才还挤在前面的弟子纷纷收起衣袖，仿佛裂光会隔着栏杆沾到自己身上。
郭石的声音从遮帘后传出来：“我没失控。我手还能动。”
“没人说你失控。”裴玄度走进去，“只是相路被镜子引开。先服丹，压住它。”
“服了要入册。”
“你已经在册上。”
里面安静下来。
片刻后，瓷瓶轻轻碰在木案上。郭石没有再说话。
第四座测灵架暂时封闭，其余五座继续。
青岚宗执事起初报数还有些迟疑。裴玄度只说了一句“复查不能停”，下一块木牌便被照常递出。队伍重新向前移动，像方才只是镜盘卡了一次槽。
沈砚把郭石的结果写进副册。
相名一栏空白。
适配成数空白。
异动栏里，白衣相师落了一个朱圈，又在旁边写：左手裂光，疑土行残纹，转观察。
不是后山静养。
是转观察。
第三批测到第四十三人时，第六座镜也出了问题。
林小满，十八岁，药圃杂役。她的旧轮值记录里有半年东仓守夜差遣，与周平在同一班。
她上场前一直很平静，手也没有抖。掌心贴上镜面后，六道镜纹一条都没亮。守镜相师正要记无相，锁灵盘忽然发出尖鸣。
林小满的耳后亮起一线青白。
那道光比郭石的更细，却没有停在皮肤上。它沿着耳廓向外生长，分成许多发丝般的岔线。附近的人同时听见了低语，声音很乱，像几十个人隔着墙一起说话。
“关掉。”林小满抬手捂住耳朵。
锁灵盘仍在转。
“我叫你关掉！”
她撞开守镜相师，向木栏出口跑了两步。戒律堂弟子已经按住刀柄，裴玄度却先抬手，让他们不要进去。
“撤引灵砂。”他说。
白衣相师抽出镜座下的银槽。尖鸣立刻低了下去。林小满耳后的青白细线缩回一半，剩下的仍在一明一暗。
裴玄度没有靠得太近。
“你听见多久了？”
林小满捂着耳朵，背抵木栏。“我什么都没听见。”
“锁灵盘不会凭空应光。”
“你们的镜子坏了。”
“也可能。”裴玄度道，“所以要换一面镜复验。”
“我不验。”
“今日可以不验。”
林小满怔了一下。
裴玄度让人放下遮帘。“先去安静处，等耳后的光退下去。你不愿服丹，没人强迫你。”
他说得平和，甚至让戒律堂的人退开了两步。林小满却没有别的路。木栏出口一边站着相院白衣，另一边站着青岚宗执事。她若转身，身后只有还在低鸣的试相镜。
最后，她自己走向了演武坪东侧。
郭石已经在那里。他左手的皮套被取下，手腕多了一道银印。两人一前一后，被四名白衣相师带进客院西厢。
没有铁链，没有封相索，也没有人堵他们的嘴。
白衣相师还替林小满推开了门。
门上挂着一块新木牌，墨迹未干。
相院临时观察室。
沈砚站在第五道木栏旁，手里还捏着下一块复查牌。
他看见周平藏在未测人群最后，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周平看见了郭石，也看见了林小满，却没敢叫他们的名字。
沈砚同样没有动。
若他冲过去，解释他们早就有裂光，相院会问他从哪里知道；若他说外门还有别人，明日的名单上就会多出周平，最后一轮还排着温照夜。
第五道木栏里，执事已经在催。
“下一位。”
沈砚低头，把木牌递了出去。
身后，观察室的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