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师姐的妹妹
这顿饭安排在大殿后面的小偏厅里，说是偏厅，其实就是平时师尊躺着晒太阳那间的隔壁，摆了一张圆桌，桌上热气腾腾地堆了七八盘菜——三师兄赵铁柱果然没骗人，后厨今天确实多做了一大锅饭，香气从门口飘出去能把山上的野猫都馋下来。
二师姐柳拂衣今天难得大方，居然还让后厨端了一坛灵果酿，说是“庆祝我妹妹入门”。我坐在桌边搓着手，看着那坛酒眼珠子都发光——灵果酿啊！师尊那老乌龟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馋了大半年连味儿都没闻着，今天居然能喝上？
柳轻轻坐在我右手边，赵小桃和周灵儿挤在她旁边，方大志挨着赵铁柱坐，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筷子刚拿起来，柳轻轻就“蹭”地站起来，端着小酒壶凑到我面前：“六师兄，我给您满上！”
我还没来得及客气，她已经利索地把我的酒杯斟满了，又拿公筷夹了一块红烧灵猪肉放到我碗里：“六师兄您尝尝这个，我听我姐说您最爱吃这个！”
赵铁柱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老六你这待遇，比我过年都好。”
柳轻轻嘿嘿一笑：“那当然，六师兄今天帮了我大忙嘛！来来来我再给你夹块鱼——”
“哎哎哎够了够了！”我赶紧摆手，“你自个儿吃，别光顾着我，我又不是没长手。”
可柳轻轻压根不听，又给我舀了一碗汤，还贴心地把汤面上的葱花撇了撇——我都没告诉她我不爱吃葱花，她居然知道，大概是二师姐提过一嘴。
我端着那碗汤，看着柳轻轻忙前忙后跟个小丫鬟似的，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可余光往旁边一瞟，就看见二师姐柳拂衣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嘴角微微抽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端着酒杯的手指头捏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想气又找不到由头。
她看着自己亲妹妹一趟趟给我夹菜倒酒，腮帮子都快咬出印子了。
“轻轻啊，”二师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听着还维持着当姐姐的体面，“你不给你亲姐我也夹一块？”
柳轻轻回头看了她一眼，随手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蘑菇搁到她碗里：“姐你自己吃嘛，又不是没长手。”
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这不就是刚才我推辞的话么？小丫头现学现卖的本事倒挺快。
二师姐看着碗里那块孤零零的蘑菇，再看看我碗里堆得冒尖的肉、鱼、虾、蛋，眼皮子跳了两跳：“亲妹妹，我养了你十八年，今天你连块肉都不给我夹？”
柳轻轻眨眨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姐你平时老说我胖让我少吃肉，我这是为你好呀。”
赵铁柱闷声笑了起来，那大嗓门憋得跟打雷似的：“哈哈哈拂衣你这妹妹可真孝顺！”
苏小小也捂嘴笑：“师姐，你别吃醋了，今天轻轻是专门感谢六师兄的嘛，亲情这东西嘛……来日方长。”
二师姐咬着后槽牙，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一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然后盯着我，眼神里头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你小子好大面子。
我被她看得后背一凉，赶紧端起酒杯冲她举了举：“师姐！今天这一关我能顺利放水，全靠您提前叮嘱！来，我敬您一杯，感谢师姐栽培！”
二师姐哼了一声，端着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嘴上没饶人：“你这水放得，我妹妹差点摔个跟头，还好你捞了她一把，这事儿我记着呢。”
“那必须的，”我赔笑，“自家人嘛，能帮肯定帮。”
柳轻轻在旁边又给我添了一筷子菜：“六师兄多吃点！你今天打了一百多个人呢，肯定累坏了！”
“打了一百多个人”这几个字一出，赵小桃和周灵儿同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敬畏——她俩就是那“一百多个人”里的，一个被我吹散了头发，一个被我贴了软脚虾符原地扭秧歌。
赵小桃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委屈巴巴地说：“六师兄，你今天那个吹头发的符……我回屋梳了半个时辰才把结梳开。”
周灵儿也跟着点头：“我那个腿软的劲儿到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呢，走路还有点飘……”
柳轻轻赶紧打圆场：“哎呀那是你们运气不好嘛！轮到我的时候六师兄明显收了力——是吧六师兄？”
我咳嗽一声，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这个嘛……各人缘分不同，你们也别多想，反正都入门了嘛。来来来吃菜吃菜！”
柳轻轻立刻又给我满上酒，还特殷勤地把我面前那碟花生米推近了点：“六师兄你尝尝这花生，炸得可脆了！”
二师姐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气笑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双手抱臂，冲着柳轻轻扬了扬下巴：“轻轻啊，你亲姐我今儿个为了你这一关，提前三天去老六那儿打招呼，给他软磨硬泡说了半天的好话，又搭进去一颗新炼的固元丹，你呢——连口水都没给我倒过。”
柳轻轻回头冲她姐咧嘴一笑，梨涡深深陷进去：“姐你急什么呀，咱俩以后天天见，我给你倒水的日子还长着呢。六师兄难得来一趟，我得把他伺候好了，让他以后在宗门里多多照顾我呀！”
二师姐愣了一下，随即被气笑了：“好嘛，合着我是多余的？你是真会算账啊，六师兄帮了你三招，你就端茶倒水恨不得把整桌子菜都夹他碗里；我养了你十八年，你连块肉都舍不得给我——这是亲妹妹干的事？”
柳轻轻理直气壮：“正因为是亲妹妹才不用客气呀！姐你是我亲姐嘛，咱们谁跟谁呀！”
赵铁柱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哈哈哈拂衣，你妹妹说得对啊！亲姐不如六师兄，这是你自己惯出来的！”
二师姐拿起筷子虚虚地戳了他一下：“吃你的饭！”
苏小小端着酒杯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出，摇头晃脑地总结：“今天这事儿总结起来就是——轻轻为了感谢六师兄，把亲姐晾一边了；六师兄为了巴结师姐，又把功劳全推给师姐了；师姐呢，明明心里高兴妹妹过关了，嘴上非要说妹妹不疼她。咱们这一桌子人，净演大戏了。”
林小鹿小声接了一句：“那……那师尊没来吃饭，是不是因为早就猜到会这样……”
满桌人安静了一瞬，随即齐齐笑出了声。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灵果酿，咂咂嘴，看着柳轻轻还在往我碗里扒拉菜，又看看二师姐那副又气又笑的表情，心里那叫一个美——今天这药田没白翻，这守门人没白当，这顿饭吃得更是香。
柳轻轻又给我斟了一杯酒，甜甜地说：“六师兄你慢慢喝，不够我再去给你拿一坛！”
二师姐终于崩溃了，拍着桌子笑骂：“你干脆把我这姐姐的位置让给他算了！你认他当亲哥得了！”
柳轻轻歪着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那不行，姐你还是我亲姐，六师兄是我‘走后门专用师兄’，分工不同嘛。”
一桌子人笑得更欢了，连大师兄沈青松都低头抿了抿嘴角，算是难得一见的笑容。
我靠在椅背上，摸着滚圆的肚子，心里盘算着——以后这走后门的活儿，多来几次也不亏啊。
酒足饭饱之后，我靠着椅背，摸着鼓起来的肚子，灵果酿的微醺劲儿正往上涌，浑身暖洋洋的。柳轻轻还在那儿给我剥核桃，旁边赵小桃跟周灵儿已经喝得小脸通红，抱着酒坛子开始哼小曲儿了。整个偏厅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热闹的笑声，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舒坦。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慢吞吞、带着三分睡意七分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隔壁那间师尊专用躺卧房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顾宴。“
就两个字，喊得跟从老乌龟壳里挤出来似的，拖着长音，却准确地穿过偏厅的门缝，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手里正接着柳轻轻递来的核桃仁，整个人顿时僵住了，像是被一张“定身符“贴在了脑门上。满桌子的说笑声也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果然来了“的眼神。
二师姐柳拂衣嘴角立刻翘了起来，那笑容比刚才喝灵果酿的时候还真诚：“哟，师尊喊你呢。“
赵铁柱把碗往桌上一搁，咧着一嘴白牙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六，好日子到头了。“
苏小小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我：“六师兄，去吧，记得把剩下的饭菜打包一份带上，待会儿翻地饿了还能吃。“
周云逸难得主动开口，就说了四个字：“节哀顺变。“
林小鹿捂着嘴，眼睛里满是同情，小声说了句：“六师兄……你多吃两口再走……“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块核桃仁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柳轻轻抬头看着我，眨巴眨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六师兄……师尊叫你，不会又是让你去翻地吧？“
我苦笑一声，冲她摆了摆手：“你刚来，不知道，咱们这位师尊啊，喊名字准没好事。你姐他们最清楚了。“
柳轻轻扭头看向二师姐，二师姐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可不是嘛，师尊喊顾宴，就跟地主喊长工一个道理。你且看着吧，待会儿回来的时候他指定一身泥。“
我整了整衣摆，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迈步出了偏厅，穿过那条短短的走廊，推开隔壁那扇雕花木门。门一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药草味儿扑面而来。
师尊还是那副老样子——四仰八叉地躺在云纹白玉榻上，青灰色的道袍松垮垮地搭着，手里那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他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寐，听见我进来的脚步声，才慢悠悠地动了一下，那姿态活像一只晒够了太阳正准备翻面的老乌龟。
我站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师尊，您叫我。“
师尊没睁眼，蒲扇又扇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声音像从丹田深处慢慢悠悠地浮上来的：“嗯……西边那片药田的土，翻完了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得端着：“回师尊，东边翻完了，西边……还没。“
“哦，“师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脸朝着我这边，但眼睛还是闭着，“那明天把西边翻了。后天把南边那排灵茶树修一修枝。大后天……嗯，我看北边那口井的水有点浑了，你下去清一清。“
我眼皮子直跳，拳头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师尊，那北边那口井……您说的是后山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那井我上次下去清的时候，差点让底下那窝水蛇缠住脚脖子……“
“哦，底下有蛇？“师尊语气平淡，像是讨论今天天气，“那你下去的时候带张驱蛇符，不就行了。你不是符修嘛。“
我：“……“
合着我是符修就是为了给您清井用的？
师尊又扇了扇蒲扇，嘀咕了一句：“那井清了才好，回头养几尾灵鱼……嗯，为师最近想吃清蒸鱼。“
我站在原地，望着榻上这位活祖宗，心里万马奔腾，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句：“是，师尊。“
师尊摆摆手，示意我可以滚了。我转身往外走，脚步沉重得跟腿上贴了十张千斤坠符似的。
回到偏厅门口的时候，一桌子人都还没散，齐刷刷抬头看着我。柳轻轻是最先开口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六师兄……师尊让你干啥呀？“
我有气无力地拖着步子回到座位，往椅背上一瘫：“翻西边的地，修南边的茶树，清北边的老井……完了师尊还说要在井里养灵鱼吃清蒸鱼。“
赵铁柱一口酒喷了出来：“清蒸鱼？师尊他老人家连锅都不端的，他吃鱼？他连鱼鳞都懒得刮吧！“
苏小小笑得直拍桌子：“那指定是让你给他刮鱼鳞啊！六师兄你这日子，比我们过得都充实。“
二师姐端着酒杯，笑盈盈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的舒坦——大概还记着刚才妹妹给她亲姐不夹菜的仇呢：“顾宴啊，人嘛，能者多劳。师尊这么器重你，是你的福气。“
“器重？“我苦着脸看着她，“师姐，您管这叫器重？我分明就是个长工！还是不给工钱那种！“
柳轻轻看着我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认真地给我倒了杯茶，双手递过来，语气格外真诚：“六师兄你别难过……要不，明天我帮你去翻地吧？反正我也入门了，闲着也是闲着。“
二师姐一听，手里的酒盏差点没捏碎：“你帮他翻地？你刚入门，连锄头都没摸过！你自己那间屋子的地还没扫干净呢！“
柳轻轻理直气壮：“我帮六师兄翻地怎么了？姐你今天不还说让我在宗门里多跟师兄们搞好关系嘛！“
二师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瞪着亲妹妹看了半天，最后气笑着摇了摇头：“顾宴你行啊，一顿饭的功夫，把我妹妹的心都收买了。以后我使唤你是不是还得先跟她打声招呼？“
赵小桃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姐，我刚才叫了您三声姐了……“
全场笑声又炸了开来。我被柳轻轻塞了一杯热茶在手里，看着这一屋子幸灾乐祸、嬉笑怒骂的同门，忽然觉得——虽然明天又要去翻地修树清井，但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苦。
至少还有人给我递茶，对吧？
我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然后长叹一声：“得，明天早起翻地去。各位，今晚这顿——算我的。“
赵铁柱一拍桌子：“那必须算你的！反正你也没工钱，请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我抄起一颗花生米朝他丢过去，满屋笑闹声又起，连窗外的月亮都跟着亮了几分。
二师姐柳拂衣今天难得大方，居然还让后厨端了一坛灵果酿，说是“庆祝我妹妹入门”。我坐在桌边搓着手，看着那坛酒眼珠子都发光——灵果酿啊！师尊那老乌龟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馋了大半年连味儿都没闻着，今天居然能喝上？
柳轻轻坐在我右手边，赵小桃和周灵儿挤在她旁边，方大志挨着赵铁柱坐，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筷子刚拿起来，柳轻轻就“蹭”地站起来，端着小酒壶凑到我面前：“六师兄，我给您满上！”
我还没来得及客气，她已经利索地把我的酒杯斟满了，又拿公筷夹了一块红烧灵猪肉放到我碗里：“六师兄您尝尝这个，我听我姐说您最爱吃这个！”
赵铁柱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老六你这待遇，比我过年都好。”
柳轻轻嘿嘿一笑：“那当然，六师兄今天帮了我大忙嘛！来来来我再给你夹块鱼——”
“哎哎哎够了够了！”我赶紧摆手，“你自个儿吃，别光顾着我，我又不是没长手。”
可柳轻轻压根不听，又给我舀了一碗汤，还贴心地把汤面上的葱花撇了撇——我都没告诉她我不爱吃葱花，她居然知道，大概是二师姐提过一嘴。
我端着那碗汤，看着柳轻轻忙前忙后跟个小丫鬟似的，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可余光往旁边一瞟，就看见二师姐柳拂衣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嘴角微微抽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端着酒杯的手指头捏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想气又找不到由头。
她看着自己亲妹妹一趟趟给我夹菜倒酒，腮帮子都快咬出印子了。
“轻轻啊，”二师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听着还维持着当姐姐的体面，“你不给你亲姐我也夹一块？”
柳轻轻回头看了她一眼，随手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蘑菇搁到她碗里：“姐你自己吃嘛，又不是没长手。”
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这不就是刚才我推辞的话么？小丫头现学现卖的本事倒挺快。
二师姐看着碗里那块孤零零的蘑菇，再看看我碗里堆得冒尖的肉、鱼、虾、蛋，眼皮子跳了两跳：“亲妹妹，我养了你十八年，今天你连块肉都不给我夹？”
柳轻轻眨眨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姐你平时老说我胖让我少吃肉，我这是为你好呀。”
赵铁柱闷声笑了起来，那大嗓门憋得跟打雷似的：“哈哈哈拂衣你这妹妹可真孝顺！”
苏小小也捂嘴笑：“师姐，你别吃醋了，今天轻轻是专门感谢六师兄的嘛，亲情这东西嘛……来日方长。”
二师姐咬着后槽牙，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一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然后盯着我，眼神里头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你小子好大面子。
我被她看得后背一凉，赶紧端起酒杯冲她举了举：“师姐！今天这一关我能顺利放水，全靠您提前叮嘱！来，我敬您一杯，感谢师姐栽培！”
二师姐哼了一声，端着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嘴上没饶人：“你这水放得，我妹妹差点摔个跟头，还好你捞了她一把，这事儿我记着呢。”
“那必须的，”我赔笑，“自家人嘛，能帮肯定帮。”
柳轻轻在旁边又给我添了一筷子菜：“六师兄多吃点！你今天打了一百多个人呢，肯定累坏了！”
“打了一百多个人”这几个字一出，赵小桃和周灵儿同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敬畏——她俩就是那“一百多个人”里的，一个被我吹散了头发，一个被我贴了软脚虾符原地扭秧歌。
赵小桃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委屈巴巴地说：“六师兄，你今天那个吹头发的符……我回屋梳了半个时辰才把结梳开。”
周灵儿也跟着点头：“我那个腿软的劲儿到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呢，走路还有点飘……”
柳轻轻赶紧打圆场：“哎呀那是你们运气不好嘛！轮到我的时候六师兄明显收了力——是吧六师兄？”
我咳嗽一声，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这个嘛……各人缘分不同，你们也别多想，反正都入门了嘛。来来来吃菜吃菜！”
柳轻轻立刻又给我满上酒，还特殷勤地把我面前那碟花生米推近了点：“六师兄你尝尝这花生，炸得可脆了！”
二师姐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气笑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双手抱臂，冲着柳轻轻扬了扬下巴：“轻轻啊，你亲姐我今儿个为了你这一关，提前三天去老六那儿打招呼，给他软磨硬泡说了半天的好话，又搭进去一颗新炼的固元丹，你呢——连口水都没给我倒过。”
柳轻轻回头冲她姐咧嘴一笑，梨涡深深陷进去：“姐你急什么呀，咱俩以后天天见，我给你倒水的日子还长着呢。六师兄难得来一趟，我得把他伺候好了，让他以后在宗门里多多照顾我呀！”
二师姐愣了一下，随即被气笑了：“好嘛，合着我是多余的？你是真会算账啊，六师兄帮了你三招，你就端茶倒水恨不得把整桌子菜都夹他碗里；我养了你十八年，你连块肉都舍不得给我——这是亲妹妹干的事？”
柳轻轻理直气壮：“正因为是亲妹妹才不用客气呀！姐你是我亲姐嘛，咱们谁跟谁呀！”
赵铁柱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哈哈哈拂衣，你妹妹说得对啊！亲姐不如六师兄，这是你自己惯出来的！”
二师姐拿起筷子虚虚地戳了他一下：“吃你的饭！”
苏小小端着酒杯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出，摇头晃脑地总结：“今天这事儿总结起来就是——轻轻为了感谢六师兄，把亲姐晾一边了；六师兄为了巴结师姐，又把功劳全推给师姐了；师姐呢，明明心里高兴妹妹过关了，嘴上非要说妹妹不疼她。咱们这一桌子人，净演大戏了。”
林小鹿小声接了一句：“那……那师尊没来吃饭，是不是因为早就猜到会这样……”
满桌人安静了一瞬，随即齐齐笑出了声。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灵果酿，咂咂嘴，看着柳轻轻还在往我碗里扒拉菜，又看看二师姐那副又气又笑的表情，心里那叫一个美——今天这药田没白翻，这守门人没白当，这顿饭吃得更是香。
柳轻轻又给我斟了一杯酒，甜甜地说：“六师兄你慢慢喝，不够我再去给你拿一坛！”
二师姐终于崩溃了，拍着桌子笑骂：“你干脆把我这姐姐的位置让给他算了！你认他当亲哥得了！”
柳轻轻歪着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那不行，姐你还是我亲姐，六师兄是我‘走后门专用师兄’，分工不同嘛。”
一桌子人笑得更欢了，连大师兄沈青松都低头抿了抿嘴角，算是难得一见的笑容。
我靠在椅背上，摸着滚圆的肚子，心里盘算着——以后这走后门的活儿，多来几次也不亏啊。
酒足饭饱之后，我靠着椅背，摸着鼓起来的肚子，灵果酿的微醺劲儿正往上涌，浑身暖洋洋的。柳轻轻还在那儿给我剥核桃，旁边赵小桃跟周灵儿已经喝得小脸通红，抱着酒坛子开始哼小曲儿了。整个偏厅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热闹的笑声，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舒坦。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慢吞吞、带着三分睡意七分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隔壁那间师尊专用躺卧房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顾宴。“
就两个字，喊得跟从老乌龟壳里挤出来似的，拖着长音，却准确地穿过偏厅的门缝，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手里正接着柳轻轻递来的核桃仁，整个人顿时僵住了，像是被一张“定身符“贴在了脑门上。满桌子的说笑声也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果然来了“的眼神。
二师姐柳拂衣嘴角立刻翘了起来，那笑容比刚才喝灵果酿的时候还真诚：“哟，师尊喊你呢。“
赵铁柱把碗往桌上一搁，咧着一嘴白牙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六，好日子到头了。“
苏小小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我：“六师兄，去吧，记得把剩下的饭菜打包一份带上，待会儿翻地饿了还能吃。“
周云逸难得主动开口，就说了四个字：“节哀顺变。“
林小鹿捂着嘴，眼睛里满是同情，小声说了句：“六师兄……你多吃两口再走……“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块核桃仁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柳轻轻抬头看着我，眨巴眨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六师兄……师尊叫你，不会又是让你去翻地吧？“
我苦笑一声，冲她摆了摆手：“你刚来，不知道，咱们这位师尊啊，喊名字准没好事。你姐他们最清楚了。“
柳轻轻扭头看向二师姐，二师姐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可不是嘛，师尊喊顾宴，就跟地主喊长工一个道理。你且看着吧，待会儿回来的时候他指定一身泥。“
我整了整衣摆，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迈步出了偏厅，穿过那条短短的走廊，推开隔壁那扇雕花木门。门一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药草味儿扑面而来。
师尊还是那副老样子——四仰八叉地躺在云纹白玉榻上，青灰色的道袍松垮垮地搭着，手里那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他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寐，听见我进来的脚步声，才慢悠悠地动了一下，那姿态活像一只晒够了太阳正准备翻面的老乌龟。
我站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师尊，您叫我。“
师尊没睁眼，蒲扇又扇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声音像从丹田深处慢慢悠悠地浮上来的：“嗯……西边那片药田的土，翻完了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得端着：“回师尊，东边翻完了，西边……还没。“
“哦，“师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脸朝着我这边，但眼睛还是闭着，“那明天把西边翻了。后天把南边那排灵茶树修一修枝。大后天……嗯，我看北边那口井的水有点浑了，你下去清一清。“
我眼皮子直跳，拳头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师尊，那北边那口井……您说的是后山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那井我上次下去清的时候，差点让底下那窝水蛇缠住脚脖子……“
“哦，底下有蛇？“师尊语气平淡，像是讨论今天天气，“那你下去的时候带张驱蛇符，不就行了。你不是符修嘛。“
我：“……“
合着我是符修就是为了给您清井用的？
师尊又扇了扇蒲扇，嘀咕了一句：“那井清了才好，回头养几尾灵鱼……嗯，为师最近想吃清蒸鱼。“
我站在原地，望着榻上这位活祖宗，心里万马奔腾，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句：“是，师尊。“
师尊摆摆手，示意我可以滚了。我转身往外走，脚步沉重得跟腿上贴了十张千斤坠符似的。
回到偏厅门口的时候，一桌子人都还没散，齐刷刷抬头看着我。柳轻轻是最先开口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六师兄……师尊让你干啥呀？“
我有气无力地拖着步子回到座位，往椅背上一瘫：“翻西边的地，修南边的茶树，清北边的老井……完了师尊还说要在井里养灵鱼吃清蒸鱼。“
赵铁柱一口酒喷了出来：“清蒸鱼？师尊他老人家连锅都不端的，他吃鱼？他连鱼鳞都懒得刮吧！“
苏小小笑得直拍桌子：“那指定是让你给他刮鱼鳞啊！六师兄你这日子，比我们过得都充实。“
二师姐端着酒杯，笑盈盈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的舒坦——大概还记着刚才妹妹给她亲姐不夹菜的仇呢：“顾宴啊，人嘛，能者多劳。师尊这么器重你，是你的福气。“
“器重？“我苦着脸看着她，“师姐，您管这叫器重？我分明就是个长工！还是不给工钱那种！“
柳轻轻看着我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认真地给我倒了杯茶，双手递过来，语气格外真诚：“六师兄你别难过……要不，明天我帮你去翻地吧？反正我也入门了，闲着也是闲着。“
二师姐一听，手里的酒盏差点没捏碎：“你帮他翻地？你刚入门，连锄头都没摸过！你自己那间屋子的地还没扫干净呢！“
柳轻轻理直气壮：“我帮六师兄翻地怎么了？姐你今天不还说让我在宗门里多跟师兄们搞好关系嘛！“
二师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瞪着亲妹妹看了半天，最后气笑着摇了摇头：“顾宴你行啊，一顿饭的功夫，把我妹妹的心都收买了。以后我使唤你是不是还得先跟她打声招呼？“
赵小桃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姐，我刚才叫了您三声姐了……“
全场笑声又炸了开来。我被柳轻轻塞了一杯热茶在手里，看着这一屋子幸灾乐祸、嬉笑怒骂的同门，忽然觉得——虽然明天又要去翻地修树清井，但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苦。
至少还有人给我递茶，对吧？
我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然后长叹一声：“得，明天早起翻地去。各位，今晚这顿——算我的。“
赵铁柱一拍桌子：“那必须算你的！反正你也没工钱，请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我抄起一颗花生米朝他丢过去，满屋笑闹声又起，连窗外的月亮都跟着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