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少年授课

群星闪耀时:吾为王 · 南风织我意 · 第1章 · 59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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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初秋的豫州殷城,暑气迟迟不肯褪去。

傍晚的风卷着白日积攒的燥热拂过街巷,不似盛夏那般灼人,却依旧带着闷乎乎的暖意,缠在人皮肤上,温温的不散。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城外万亩良田一望无际,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遍地铺着成熟的金黄。大型收割机车轮滚滚,轰鸣声贯穿四野,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发颤,处处都是丰收的气息。

田间地头的树荫下,挤着三五成群的农人。忙活了大半天,众人趁着晚风歇凉喘气,手里的旧草帽一下下轻轻摇着,扇走扑面的热气。豆大的汗珠顺着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颊滚落,砸进干裂发白的泥土里,转瞬便被热土吸干。

累是真累,但每个人的眉眼间,都堆着藏不住的真切笑意。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今年是实打实的大丰收年,家家户户都能落个好收成。

道旁树梢的晚蝉还在孜孜不倦地鸣唱,鸣声悠长细碎,此起彼伏,绕着村落田野回荡。像是舍不得燥热盛夏落幕,又像是在为这来之不易的初秋丰收,声声庆贺。

豫州扎根大央帝国腹地,水土丰润,四季泾渭分明。

这片土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核心腹地,千万亩良田沃土滋养众生,粮草充盈、物产丰饶,稳稳担着帝国第一粮仓的盛名,底蕴绵长千载。

……

霓浮巷,一条藏在殷城丰收区的老街。

斑驳老旧的居民楼爬满岁月痕迹,墙皮微微剥落,楼道墙面还留着孩童涂鸦的痕迹。其中一间改造的简易教室里,清亮温润的少年嗓音,缓缓填满整间屋子。

“天地玄黄,人道立命,先贤诸子立道传理,后人承道践行,百家为命,炼炁为途……”

第五颉静静立在黑板前,身姿清挺俊秀。眉目干净温和,眉眼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反倒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从容。

他抬眼扫过台下,几十双亮晶晶的孩童眼眸齐刷刷望着他,盛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求知欲,一张张小脸绷得端正,乖巧又认真。

第五颉唇角微微扬起柔和的弧度,放缓了语速,轻声开口:

“今天是咱们暑期课堂的最后一课。死板的书本知识暂且放一放,咱们聊点你们所有人都最感兴趣的——天地灵炁,还有众生修行的命途。”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端坐的孩子们瞬间精神一振,个个挺直小身板。

有人悄悄攥紧了小拳头,有人瞪圆了乌黑的眼睛,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台,生怕错过半个字。

第五颉指尖捏起一截白色粉笔,手腕轻轻一抖,粉笔在黑板上利落划过。

一笔一划,遒劲有力,一个工整霸气的「戈」字稳稳落定,风骨凛然。

他转过身,目光温和地扫过满堂孩童,语气轻快通俗,没有半分晦涩说教:

“咱们拿兵家最主流的命途【止戈将】来举例。

止戈为武,兵家修行,是大央帝国传承最广、修习人数最多的修行命途。

而止戈将,就是兵家体系最核心、最正统的主干命途之一。有没有同学知道,它的基础天赋是什么?”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胖乎乎的小身影“唰”地一下猛地弹起来,动作又快又急,带起一阵小风。

第五颉眼底漾出浅浅笑意,微微颔首:“周虎,你来试试。”

“好嘞!第五老师!”

小胖周虎嗓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奶气,却透着十足的亢奋与得意。

他还特意悄悄扭头,得意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同学,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扬起小脸朗声作答,底气十足:

“止戈将,化物为戈!千军阵前,一人可当万骑!

固定四大基础天赋:武戈亲和、摧锋、战斗直觉、肉身气血增幅!”

回答得一字不差。

第五颉微微点头,眼底浮出明显的赞许,抬手拿起粉笔,在「戈」字下方工整补写数行注解。

写完后他再次看向众人,轻声追问:“答得很标准,很不错。那还有没有同学,能做补充?”

周虎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圆乎乎的脑袋挠了又挠,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蔫蔫地摇了摇头:

“啊?还有别的呀……那、那我就不知道啦。”

“第五老师,我知道!”

教室后排,一道清瘦的身影稳稳起身,身姿笔直,神色沉静。

是班里最沉稳聪慧的江隆。

他淡淡扫了一眼略显窘迫的周虎,不骄不躁,条理清晰地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的本源能量,统称为天地炁。

世间万物生灵,生来体内都蕴藏一缕先天一炁,藏于经络脏腑之中,每个人的炁力强弱、禀赋高低,天生各不相同。

修行之人,便是以自身先天炁引动天地大势、触发命途共鸣,成功觉醒命途者,即为正统修士。

除却所有止戈将共通的固定天赋,天资卓绝、禀赋超群之人,能够觉醒独一无二的专属命途天赋。

就好比帝国历史中的兵家绝代强者项瑜,身负止戈将至高命格,拥有两大绝世神通:霸王、重瞳神威。

除此之外,天地炁无质无形,若是涌入走兽飞禽躯体、开启灵智慧根,便是妖灵!”

“回答得面面俱到,非常好,坐下吧。”第五颉温和点头。

江隆利落落座,侧头对上前排周虎不服气的小眼神,傲娇地轻轻哼了一声,立刻端正坐姿,目不斜视看向黑板,认真听课。

第五颉拿起手边的竹制教鞭,轻点黑板上的板书,语速平缓,细细拆解修行最根本的本源道理:

“天地炁,世人也常叫灵蕴、灵气,是滋养世间万物的根本。

炁入深山草木,草木生慧,年岁久了便能化形;炁入山川土石,土石开灵,可成精怪;炁入百兽飞禽,便能开启灵智、挣脱兽性。

所有借天地灵蕴化灵开窍的非人生灵,我们统一称作妖灵精怪。

大家要记住,人族和妖灵的修行本质,从无区别。

都是吸纳天地灵蕴、日夜打磨己身、突破生命桎梏,一步步完成生命层次的跃迁。

你们书本上记载的那些顶尖大修,抬手可开山断河,呼吸能移山填海,一身神威莫测,便是千锤百炼、层层突破的结果。”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一沉,添上了一段厚重肃穆的过往,让教室里嬉闹的气氛彻底沉静下来:

“但你们也要知晓真相。自人族文明诞生之初,我们和妖灵精怪的厮杀、争夺、恩怨纠葛,绵延千载,从未真正断绝。

上古第一次种族大战,山河倾覆,血流成河,人族险些覆灭,只剩残喘火种。

这段惨烈的历史,都完整记载在帝国正史之中,等你们升入初中,就会系统学习这段过往。”

这时,小胖周虎又歪着脑袋举起小手,满脸困惑,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可是老师!我看城里的公益宣传片里都说,妖灵精怪也是帝国的一份子,是我们的盟友呀?”

第五颉闻言轻笑一声,语气通透直白,娓娓道来:

“现在的确是盟友。

因为无论是人族,还是妖灵精怪,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不死不休的域外大敌——灾厄。

数百年前,域外灾厄凭空入侵此方天地。它们没有灵智,没有善恶,唯有吞噬与屠戮。疯狂啃食天地灵蕴,肆意屠杀世间众生,人族、妖灵,精怪皆是它们的口粮。

生死存亡的绝境之下,延续千载的种族仇怨,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人族与妖灵放下所有厮杀旧怨,首度联手结盟,共抗域外灾厄。

这份浴血共生的生死盟约,一守就是近千年。

岁月慢慢磨平了过往的仇恨,百年并肩御敌、同生共死,昔日的兵戈相向,尽数化作袍泽情谊。

如今两族修士相恋相守、结伴修行者比比皆是,无数性情温和的妖灵走出深山旷野,融入人族城镇,安稳定居,彻底归入帝国秩序之中。”

讲完这段渊源,第五颉轻轻收住话题,脚步轻缓走到教室最角落。

角落里,戴着旧布帽的小男孩方小宝,脑袋一点一点的,早就困得眼皮打架,坐姿歪歪扭扭,整个人昏昏欲睡,却还强撑着没有趴下。

他身子孱弱,本就不耐久坐,撑到课程后半段,早已困意滔天。

第五颉动作极轻,拿起椅边叠好的薄外套,小心翼翼披在他单薄的肩头,生怕惊扰了他。

微凉的布料覆上肩头,方小宝倏然惊醒,懵懵懂懂揉着惺忪的睡眼,看清是第五颉,立刻露出一个软乎乎、毫无防备的笑脸,乖巧又可爱。

随后他挪了挪坐姿,靠着椅背,安心闭眼,继续浅浅小憩。

教室窗外的楼道阴影里,一名身着黑衣、气质沉稳的老者静静伫立,是一直守在外面的忠伯。

他透过窗户,目光牢牢落在自家小少爷身上,看着孩子孱弱困倦、强撑听课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无声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话题扯得有些远了。”

第五颉收回目光,从容拉回课堂节奏,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利落:

“种族变迁史来日咱们慢慢细讲,现在所有人翻开《第五儿童启蒙手册》第五十六页,我们继续上课。”

……

金乌西沉,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际,暮色缓缓浸染了整条霓浮巷。

老旧居民楼的白炽灯次第亮起,昏黄斑驳的暖光,温柔洒在陆续离场的家长和孩童身上。

街巷里人声喧闹,孩童嬉闹声、家长寒暄声、邻里招呼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满满,温暖又踏实。

“小宝,醒一醒,快跟老师说再见!”

“阿颉这孩子真是年少有为!小小年纪学识渊博,还愿意免费教街坊孩子读书,将来绝对前程无量!”

“那可不!咱们霓浮巷实打实的少年天才!百校联考稳居前十,真的是硬实力!我们先走啦,阿颉辛苦!”

“阿颉,晚上还没吃饭吧?来阿姨家里吃口便饭,千万别嫌弃!”

“第五老师再见!明天我们还来听你讲课!”

人声络绎不绝,温柔的夸赞与道别,铺满了整条楼道。

两鬓染霜的忠伯弯腰,小心翼翼抱起昏昏沉沉、靠在他肩头小憩的方小宝,另一只手提着一袋饱满圆润的苓角果,缓步走到第五颉面前。

“只是分内之事,不必客气。”

第五颉目光柔和地看着怀中小睡的孩童,轻声开口询问:

“接下来的行程,都安排妥当了?”

忠伯望着暮色沉沉的远方,轻轻叹气,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谨慎:

“打算先往北走一段,避避风头,再做打算。”

“路上务必步步谨慎,遇到任何棘手的事,记得第一时间捎信给我。”

第五颉抬手,指尖温柔地揉了揉方小宝头顶的布帽,眼底满是暖意,轻声叮嘱:

“小宝,再见啦,路上要乖乖听忠伯的话。”

方小宝眼皮沉重得耷拉着,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小脑袋一歪,彻底靠在老人肩头,陷入沉睡。

第五颉静静立在昏黄的楼道光影里,目送一老一小两道蹒跚的身影,一点点融进暮色深处,直至彻底看不见踪迹。

“阿颉老师!”

一道憨厚粗犷的喊声从楼下遥遥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五颉循声低头望去,只见楼下的江叔大步走来。常年日晒劳作的皮肤黝黑发亮,面容朴实憨厚,肩上稳稳扛着两只竹编筐子,脚步扎实稳健。

竹筐落地,发出轻响。筐里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高山毛茶,码放得整整齐齐,干燥整洁,茶香隐隐溢出。

“一共六十斤高山毛茶。”

江叔局促地搓着自己粗糙皲裂的手掌,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朴实的拘谨,老实开口:

“今年收成不算多,交完帝国的赋税任务,剩下的我全都给你送过来了,都是品质最好的头春茶。”

“江叔不用这么客气,也别总喊我老师,太见外了。”

第五颉笑着迈步下楼,随手拆开一包茶叶,指尖捻起几片干燥卷曲的茶芽,凑近鼻尖轻嗅,清冽茶香扑面而来,又轻轻嚼了一口,滋味醇厚。

一旁的江隆仰着小脸,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第五颉,眼底满是纯粹的崇拜与仰慕。

第五颉心头一软,抬手亲昵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手感软软的格外温顺。

“该叫!必须叫!”

江叔立刻咧嘴憨笑,眼神格外真诚恳切,字字朴实动人:

“你整整一个暑假,免费义务教巷子里的娃读书识字、讲修行道理,一分钱不收,这声老师,你完全担得起。

我是个没读过书的庄稼人,没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知识最金贵。

你费心栽培隆子,这份恩情,我们两口子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我也不盼着孩子能出人头地、大富大贵,只希望将来隆子,能有你一半优秀、一半安稳厉害,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放心吧江叔,隆子聪慧沉稳,又肯踏实吃苦,以后一定会比我厉害得多。”

第五颉捏了捏小家伙软乎乎的圆脸,笑着宽慰,随即话锋一转:

“对了,江叔你稍等我片刻。”

他转身快步走进屋内,片刻后提着一只打磨光滑的深色木盒走了出来。

“这里面是我提前配好的固本草药,还有晒干的苓角果。”

第五颉递过木盒,语气耐心细致,说得清晰直白,句句都是实用叮嘱:

“你记好用法,每天午后把草药煮沸兑水,给隆子泡药浴,三天一次就够。

药浴结束后,让他吃一颗苓角果,再练半个时辰基础桩功。

这套法子能滋养他体内的先天炁,疏通周身经络,从小打牢修行底子,等他日后觉醒命途,会顺畅很多,根基也会比常人扎实。

里面一共十五副药材,足够他前期打底修炼,后续用完了、不够了,你随时过来找我。”

江叔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精致木盒,知道这里面的固本药材极其珍贵,瞬间呼吸一滞,连忙双手推辞,神色慌张:

“不行不行阿颉!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们万万不能收!受不起!”

“你只管收下。”

第五颉直接把木盒稳稳塞进他怀里,语气坦然温和,态度却不容拒绝:

“这些药材我如今用不上,放着也是闲置。

你送来的高山毛茶,是我刚需的东西,本就是礼尚往来。

况且我小时候独自住在巷子里,老爷子常年在外奔波,无人照拂,那几年,多亏你们夫妻俩处处接济、时时照拂我。

这份人情,我一直都记着。”

江叔紧紧抱着怀里的木盒,抬手用外衣小心翼翼裹紧,生怕磕碰到半分。

他心中百感交集,酸涩、感激、庆幸尽数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泛红。

当年他和妻子久无子嗣,看着年幼孤苦、无人照看的第五颉,心生恻隐,时常送吃食、送衣物,默默照料。后来生下江隆,搬去乡下居住,往来才渐渐稀疏。

时隔多年,昔日孤苦的少年已然长成沉稳可靠的模样,还懂得知恩念旧,让他心中满是唏嘘温暖。

“阿颉……大恩不言谢!”

江叔重重叹了口气,语气诚恳郑重:“往后你在殷城,但凡有半点难处,我江德全随叫随到,绝不推辞!”

他低头看向身旁的儿子,沧桑眼眸与江隆清澈纯粹的目光相撞,正要转身启程,却骤然驻足回头,神色瞬间变得凝重严肃:

“对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大事!

最近殷城城里极不太平!

有漏网的低级灾兽偷偷潜入了城区暗处,这阵子已经出了好几起百姓伤亡的祸事!巡察司全员出动全城搜捕,依旧有藏在暗处的漏网之鱼。

昨天出事的地方,就在咱们霓浮巷周边两条街!阿颉,你一个人住,晚上千万锁好门窗,多加小心!”

闻言,第五颉眼眸微微一凝,眼底温和褪去几分,默默将这条讯息记在心底,轻轻颔首:“我知晓了,多谢江叔提醒。”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夜里城中还有灾兽游荡,隐患不小。”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夜色,认真叮嘱:“你们还要出城回乡,夜路凶险,快带着隆子赶路,路上务必小心。”

“对对!说得是这个理!不能耽搁!”

江叔连忙应声,紧紧牵住江隆的小手。

“隆子,跟老师好好道别。”

“第五老师再见!”江隆乖乖弯腰行礼。

第五颉立在楼道口,安静伫立,目送一大一小两道朴实的背影,一步步走远,缓缓没入沉沉夜色的尽头。

巷间邻里闲谈的暖意、孩童嬉闹的温柔,尽数悄然褪去。

他脸上方才温润柔和的笑意,一点点缓缓敛去,眉眼间的温和尽数消散,神色归于一片平静淡漠,沉静无波。

楼道晚风轻轻拂过,撩动他的衣角。

静默数息之后,第五颉抬手推门,缓步走入空寂无人的屋内。

昏暗的光影里,他沉寂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意味深长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