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蛇窝弃婴

匿决 · 虾小鱼吃西瓜 · 第1章 · 238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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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山坳里,没有月亮。

一道尖锐的婴儿哭声撕破了寂静,那声音回荡在四面的山壁上,一声接一声,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没有人来。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草丛沙沙作响。一个婴儿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上裹着一块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四肢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他不会说话,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是本能地感到冷,感到饿,感到恐惧,于是只能哭。哭了很久,没有人来,他渐渐没有力气了,只剩下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渐渐的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被遗弃了。

或者说,他不知道“遗弃”是什么意思。

————————————

龙国,林夜记得自己死了。

他是掉进蛇窝摔死的。

那天傍晚,他去喂蛇。养蛇场在村子后面的山脚下,他在那里干了七年。七年间他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学徒,变成了方圆百里小有名气的养蛇人。

别人养蛇是为了取毒、取皮、卖肉,他不是。他专门收那些被蛇贩子抓住的、被村民打伤的、从捕蛇笼里解救出来的蛇,养好了,放归山林。

他的朋友说他傻,他的师父骂他败家。他不听。

他只是觉得,那些蛇看他时的眼神,和别的动物不一样。

那天他端着食盆走进蛇房,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了水泥台子的棱角上。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的食盆飞了出去,砸在蛇笼的铁网上,铁网的门弹开了。

他的意识模糊之前,看到的是无数条蛇从笼子里爬出来,朝他涌来。那些蛇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银环蛇、眼镜蛇、五步蛇,他们和林夜在一起几年了。

他想逃,但身体不听使唤。

蛇爬到他身上,缠住他的手臂,他的腿,他的脖子。他以为它们要咬他。他养了它们七年,知道它们的习性,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想攻击,什么时候只是路过。但这一次,那些蛇只是缠着他,把头贴在他的胸口上,一动不动。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谢谢你。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双琥珀色的蛇眼,正对着他的脸。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攻击的欲望,也没有悲伤。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然后,黑暗。

就在林夜失去了意识以后,那些蛇突然化作一团团血雾,将林夜包裹,化成一个漩涡,将他拖进漩涡中消失不见。

不,我不能死,林夜猛然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一切都在晃动,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世界。他用力眨眼,想看清楚周围的东西,却发现自己的眼睛根本不受控制。他试图抬手揉眼睛,手抬不起来。

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看到的是一双婴儿的手。

小小的,皱皱的,关节处还有未褪尽的淤青,像是刚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绑过。那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笨拙地张开又合上。

林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说话,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声含糊的“啊——”,像奶猫叫。他又试着说“怎么回事”“我在哪”“你是谁”,但出来的全是咿咿呀呀的声音,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意义。

他愣在原地——不,他愣在婴儿的身体里。

他死了。又活了。变成婴儿。

不对。要先搞清楚:这个婴儿是谁?他在哪?为什么他会有林夜的记忆?还是说,这只是死前的幻觉,是大脑缺氧产生的梦境,他其实还躺在那个蛇房的地板上,血流了一地,很快就会真正死去?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黑暗中有东西动了。

沙沙——

沙沙沙——

那声音很轻,像是落叶被风吹动,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地面。林夜听出来了——那是蛇腹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他养了七年蛇,对这个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循声看去。

黑暗中,一双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双。

第三双。

第四双。

密密麻麻,一个接一个,像黑夜里的星星,在他周围的草丛中、石头缝里、树枝上亮起来。那些眼睛有大有小,有的离他很近,有的很远,但无一例外,全部在看着他。

婴儿的哭声瞬间停了。

林夜的意识还在,婴儿的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本能地,恐惧地,安静了下来。

这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记忆:当你被蛇群包围的时候,不要动,不要叫,不要跑。

沙沙声越来越密。

然后,第一条蛇从草丛里探出头来。是一条眼镜王蛇,比林夜在养蛇场里见过的任何一条都要大,通体漆黑,鳞片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三角形的头部微微抬起,信子一吞一吐。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银环蛇、五步蛇、尖吻蝮、竹叶青——全是剧毒的。林夜认出了它们。

那些蛇围着他,慢慢地,一圈,两圈,三圈。它们没有攻击他,也没有发出威胁的嘶声,只是安静地绕着他爬行,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蛇头微微低下,信子几乎贴到了地面,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夜——躺在地上,看着那些他熟悉的、他救过的、他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的蛇,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们认得他。

它们知道他在这里。

一个小时过去了。

蛇群依然没有散去,但它们爬行的速度越来越慢,渐渐停了下来。那条领头的眼镜王蛇游到婴儿的面前,高高昂起头颅,在距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它的眼睛盯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像他死前最后看到的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攻击的欲望,也没有悲伤。

只是看着他。

像是在说:我们又见面了。

然后,蛇群动了。

它们不是攻击他,而是从四面八方游到他的身体下方,用身体层层叠叠地垫在他的背下,托起他的头、他的脖子、他的后背,像一张活的软床,把他从泥地上抬了起来。

婴儿的身体被蛇群托举着,缓缓离开了地面。

那些蛇稳稳地托着他,穿过草丛,穿过荆棘,穿过灌木,向着山坳外面游去。

林夜躺在蛇群的身体上,看着头顶的夜空一点一点移动。

他想:这是要去哪里?

他知道,蛇不会回答他。

但他感觉到,那些托着他的蛇。

他想起了他临死前,那些蛇趴在他胸口时的触感。

那时候他以为它们要咬他。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蛇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道别。

而这一次,它们没有道别。

它们来接他了。

蛇群托着林夜,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