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盘外招

孤尘归心 · 烟雨渡扁舟 · 第42章 · 39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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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被长久的沉默笼罩。穹顶洒下的阳光也跟着涣散,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苍白。渊戈的使者走后,汐隐寨中的紧张气氛不降反升。老族长召集亲信议事,唐仁也在场。渊戈开出的条件很明确:交出汐隐沿海三处猎场,可保族人平安。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缓兵之计——一旦交了猎场,汐隐连最后的筹码都没有了。唐仁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书,想起六国破灭的故事,低声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刚才又有战报传来,渊戈已拿下了汐隐一处海场,说是“见面礼”。在场诸位的脸色更难看了。

唐仁率先打破沉默:“澜渡的秦阡盛不过凝晶后期,三个部落首领中修为最低。他难道不知道渊戈吞并汐隐后,澜渡就会是下一个目标?”

在场的人齐刷刷看向他。“忠唐兄弟有所不知,三部落间一直都是和平状态,这两年才开始出现小规模碰撞,澜渡从未参与。再说三部落从来都是一个祖先……”老族长似乎很不想提及唐仁想要他说的话。李苒接过了话头——澜渡这些年贸易越做越大,跟疍民关系越发密切,走的已经不是不归溟的传统道路了。“爷爷,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是现在对方明显动真格的,澜渡背后有依仗。”老族长仰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看得比我们这些老骨头更远。”

……

“我去澜渡。”元洪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苒猛地转头看他。元洪没有看她,只是对老族长继续说:“我是汐隐的赤卫。我去了,秦阡盛至少会犹豫几天。这几天够你们做很多事。”李苒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想起小时候元洪第一次被老族长任命为赤卫时,也是这副表情。

赵肖云没有说话,只是将窄剑从膝上拿起来,放在元洪的重剑旁边。元洪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那就兵分三路,元洪任使者,忠唐兄弟和肖儿协助苒儿暗中调查。老夫这边安排与渊戈交涉。”老族长依次看向众人,“要好好的。”

殿内安静了片刻。除了唐仁,所有人都离开了。老族长望着元洪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忽然开口:“忠唐兄弟,你说元洪那小子知道自己有去无回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唐仁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老族长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独眼缓缓闭上。

澜渡,作为三个部落中商贸最为发达的城市,整齐石板铺成的宽阔长路,两侧插满近海特有的绿植,数里一驿站用于货运队补给休息。唐仁走在街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整齐的石板路,沿街的商铺,他在樊城外城也见过类似的景象。但樊城外城的商铺卖的是护骨膏和兽皮,澜渡的商铺里摆的是泉客的泪珠和海妖的心脏。泉客的泪珠晶莹剔透宛如钻石,深蓝色的海妖心脏被封印在水晶罐中,还在缓缓搏动。

遣使队伍一共三支,其中两支沿海岸出发。元洪带了两名随从作为最后一队,先出发的两支队伍刚出寨门不到半日便被渊戈的斥候发现。双方在碎骨滩遭遇,短暂交锋后被打散。真正的遣使小队元洪带着随从继续往澜渡方向赶,在暮色中抵达了澜渡寨门。

抵达澜渡后,秦阡盛在栈桥议事厅接见了元洪。双方落座,元洪开门见山,将汐隐的立场摆在桌面上:澜渡现在帮渊戈,等渊戈吞了汐隐,下一个就是澜渡。秦阡盛面上挂着笑,说他与轩戊族长有盟约在先,不可能背弃。但他也没有直接拒绝,反而留元洪在偏厅歇息,说容他与长老们再商议几日。

是夜,偏厅四周的护卫明显增多,栈桥上的巡逻频率翻了一倍。元洪坐在偏厅中,将重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他知道秦阡盛已经派人去通知渊戈了,也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多半是被押送到渊戈大营。他不急。他的任务本来就不是说服秦阡盛。

李苒曾是秦清的旧识,年少时在澜渡住过数年。那是一段三族关系相对缓和的时期,两位族长之女年纪相仿,曾在祖洞的祭典上一起背诵过先祖训诫,也在澜渡的码头边一起看过疍民的渔船出海。秦清被秦阡盛送入天道宗后,两人便断了联系,但李苒对澜渡寨内的布局、族人间的关系脉络,依旧比任何外人都熟悉。根据大殿众人制定的计划,秦阡盛如果有外援,最有可能的就是天道宗——秦清在天道宗修炼,天道宗在西海也有据点。唐仁负责调查这一块。

李苒找了几个昔日相识的澜渡普通族人——寨中负责货仓搬运的中年大叔、码头修补渔网的妇人、守卫换岗时蹲在墙角烤火的年轻渔户。找他们也只是叙旧,问的都是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最近寨里有什么新鲜事、有没有外人来过、物资是不是变贵了。中年大叔抱怨说货仓最里间最近不让靠近,连送饭都不行;修补渔网的妇人嘀咕说佣兵护卫换了人,以前那个爱喝酒的没了,新来的几个板着脸不爱说话;年轻渔户说最近码头偶尔会有陌生人出入,穿着打扮不像不归溟的人,也不像疍民,进出时秦阡盛亲自陪同。

从最后一家旧识的屋子出来后,李苒在寨中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停了片刻。巷子尽头是一栋早已无人居住的二层阁楼,窗台上还摆着几个被海风吹得发白的贝壳。那是秦清小时候捡的,每次退潮后她都要拉着李苒去礁石滩上翻贝壳。这些年过去了,贝壳还在,阁楼的门锁已经锈了。李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入夜后,三人在澜渡寨外一处废弃渔港碰头。李苒将这些零散信息一一道来,末了补了一句:秦阡盛最近频繁接见的,不是疍民商人,也不是部落长老,而是一些穿着统一服饰的外来修士。那些人进出时从不在寨中过夜,谈完便走,但每次来都有一批护卫提前清场。

“穿统一服饰的外来修士,修为不低,能自由进出澜渡寨,秦阡盛亲自陪同。”唐仁将这些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某个固定势力的人。这片海域除了万剑宗和合欢派的几个据点,最大的外部势力就是天道宗驻西海的矿脉守护队伍。秦清拜入天道宗多年,这条线恰好接上了。

与此同时,赵肖云在货仓区外围蹲了整整一夜,绘制出守卫换岗的详细规律。他带回了一个更具体的发现:货仓区深处有一间独立仓库,外围有两名凝晶期护卫轮班值守,修为和气息都远高于澜渡本族的佣兵。而那间仓库与秦阡盛会见外来修士的议事厅之间,有一条被幕布遮住的廊道直接相连。

“还需要实证。”赵肖云说。

“明天。”唐仁望着远处澜渡寨中的灯火。

次日凌晨,海雾正浓。唐仁和赵肖云趁雾摸到货仓区外围。赵肖云故意在货仓东侧触发警报,将那名护卫引开。唐仁听到远处传来几声金铁交击的脆响——赵肖云的窄剑与护卫的法器撞在一起——然后一切归于沉寂。片刻后赵肖云出现在约定的碰头点,左袖被划开一道口子,窄剑刃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迹,继续警戒。

唐仁借机从西侧通风口翻入仓库深处,在角落里找到了几口特制的箱子。箱子上的封印阵纹不是不归溟族惯用的鲸骨纹,而是修真界常见的灵石封印——用灵石作为阵眼,以标准化阵纹封缄,是修真势力常用的封装方式。他小心撬开其中一口时,发现封印上还覆着一层极细微的回溯阵纹——一旦被外力强行破解,残留在阵纹上的神识会自动回溯入侵者的气息。秦阡盛在这批货上下了血本。唐仁用剑心诀的神识之力将那道回溯阵纹层层包裹,强行压住,才将箱子撬开。

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的是玄晶和几瓶成色极高的丹药。最上面压着一封用道纹拂尘封蜡的信函,信封上没有任何称谓。唐仁曾在明石城坊市蹲点好几天,见过万剑宗的剑纹刻痕,而这信封上的道纹拂尘标志,应该是天道宗的。他将信封原样放回,用同样的手法重新封好箱子,赶在护卫换岗前撤离。

回到废弃渔港后,他将所见告诉了李苒和赵肖云。标准灵石封印,天道宗外务执事的传讯印记——秦阡盛确实和天道宗有联系,至少是某个外务执事级别的人物在暗中为澜渡提供物资和支持。这些证据还不够公开使用,但方向已经明确。

李苒听完,沉默片刻后提供了一个新的信息。她在码头与几个疍民船工闲聊时,听到有人抱怨最近货单太多忙不过来,其中好几笔都是运给“破浪帮”的。破浪帮是西海一带活动范围最广的散修佣兵组织,人数众多,常年受雇于各方势力,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活都接。帮众以猎杀海妖和在近海护送商船为生。而最近几个月,雇佣破浪帮的中间人,正是澜渡。

天道宗提供物资和外事支持,破浪帮提供能实际投入战斗的散修佣兵。秦阡盛手里确实有牌,而且不止一张。

当元洪被秦阡盛以“护送”为名押往渊戈大营的消息传回时,三人已在赶回汐隐的路上。唐仁没有停下脚步。元洪被押走,意味着秦阡盛已经放弃了在谈判桌上摇摆的余地,彻底倒向渊戈。但这也意味着汐隐争取到的时间窗口即将关闭,必须在元洪被押到渊戈大营之前,把外援的消息送入渊戈高层耳中。

回到汐隐,唐仁将调查结果告知老族长:秦阡盛的外援有两个部分——天道宗在暗中提供物资和外事支持,破浪帮提供能实际投入战斗的散修佣兵。两者叠加,足以让澜渡在渊戈与汐隐两败俱伤之后稳稳收割全局。

“这份证据不够公开用,但够让轩戊起疑。”唐仁将天道宗拂尘封蜡的特征和破浪帮接受澜渡雇佣的情报一一摆在桌上,“轩戊不是傻子。他只要开始查,就会发现秦阡盛背着他做了多少事。”

老族长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他吩咐手下将外援的消息以隐蔽方式传入渊戈高层——不需要直接点出天道宗和破浪帮的名字,只需要让渊戈知道秦阡盛背后有人。与此同时,他派人与渊戈交涉,表示汐隐愿意就猎场条件进行谈判,但前提是放回元洪。在谈判中,汐隐使者暗示“汐隐已掌握某些澜渡与外族勾结的信息”,这话传到轩戊耳中,让他开始重新评估联盟的可靠性。至于剩下的,让轩戊自己查。

数日后,“囚车”上的元洪睁开眼,等待他的并不是渊戈的刀枪棍棒,而是“欢迎回家”。独眼老族长示弱的另外一个目的,就是用猎场谈判的筹码把元洪赎回来。

唐仁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海面上逐渐消散的雾。渊戈和澜渡的联盟不会立刻破裂,但第一道裂纹已经出现。外援的证据已送到轩戊手里,老族长把元洪赎了回来,汐隐暂时喘过了这口气。唐仁望着海面尽头那片模糊的水线,心里把接下来的事一件一件排好顺序。海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盐腥和腐烂海藻的甜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