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儒臣
清晨的议事厅里，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了一地碎金。
李裔坐在主位上，面前堆着三摞公文。左边一摞是各郡呈报的秋粮征收账册，中间一摞是周瑜昨日送来的水军扩编方案，右边一摞是韩振整理的各处关隘的防务简报。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李羽刚递上来的骑兵选拔进度——五千精骑已经从江州军中初筛了两千人，淘汰率高达六成，剩下的三千个名额李羽坚持要从各郡县重新招募，理由是“现有的兵太软”。
这份东西写得言简意赅，通篇只有不到三百字，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按我说的做就别让我带骑兵”的强硬。李裔看完，提起笔在末尾批了四个字：照此办理。
然后他放下笔，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他刚想叫人换茶，忽然感觉到了一股视线——不是议事厅里其他人的，而是从门口的方向传来的。
那是一道幽怨的目光。
幽怨这个词平日里跟他的议事厅八竿子打不着。这里每天进出的不是杀伐果断的武将，就是运筹帷幄的谋士，最不济也是韩振那样虎背熊腰的老将。幽怨？开什么玩笑。
但那道目光确实是幽怨的。沉甸甸的，像秋天里积了三天没下的雨，就那么直直地落在他侧脸上，盯得他后脑勺隐隐发凉。
李裔放下茶盏，顺着那道目光望去。
议事厅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青儒袍，头戴方巾，面容清瘦白净，约莫三十出头，留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他身形不高，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一半脸在晨光里，一半脸在阴影中，恰好凸显了他眼下的两团青黑——那是长期熬夜留下的印记，深得像是用墨笔描上去的。他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书，从竹简到帛卷到桑皮纸都有，摞得最高的一叠几乎挡住了他半边脸。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节处却布满了长时间握笔磨出的茧子。
此人姓苏名景渊，字文墨，江州长史。
也是李裔手下目前唯一一个正儿八经的文官。
“文墨，”李裔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些，“怎么了？”
苏景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抱着那摞文书缓缓走进议事厅，步伐沉稳，仪态端庄，走到李裔案前时甚至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他将那摞文书轻轻放在桌案上——放得很轻，但落桌时还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闷响，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李裔看了一眼那摞文书。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写着《弋阳郡秋粮调运方案（第七稿）》。他记得昨天这份东西还是第五稿。
“主公，”苏景渊站直身子，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下官今日来，是想请教主公一个问题。”
“请讲。”
“当初主公请下官出山时，说好的同僚呢？”
李裔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苏景渊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危险的语气说道：“主公当时的原话是——‘文墨来帮我，我手下有文有武，不会让你一个人受累。’”他顿了顿，“下官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主公第一次请下官喝酒，主公自己说的。”
李裔干咳了一声。
“如今武将是不少了，”苏景渊不紧不慢地数着，“潘将军、关将军、李将军、张将军、潘家妹子、孙伯符——这些都是天下顶尖的猛将，下官承认。周都督也来了，水军交给他下官放心。可是文官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还是只有下官一个。”
李裔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景渊已经掰着手指头替他算了起来。
“周瑜周都督，到任第一天就去了水军大寨，到现在下官只在昨晚宴席上远远见过他一面——还是敬酒的时候隔着两张桌子。”
“陆逊陆伯言，听说是百年难遇的统帅之才，一到江州就跟着周都督去了水寨。下官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鲁肃鲁子敬，确实是个能人。但这几日他一直在各大世家之间奔走，江州二十郡的豪族他挨个拜访，想看看能不能为主公多争取一些钱粮支持。昨天下官去府库调阅账册，正好碰见他出门——他是去城南的郑家赴宴，顺便游说郑老太公多捐三千石军粮。”
苏景渊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主公麾下现在有四位能在政务上帮下官分担的人——周瑜、陆逊、鲁肃、孙权。一个在水寨，一个也在水寨，一个在各处世家赴宴，还有一个年纪太小下官不好意思去催。”他顿了顿，“所以江州二十郡的公文，从秋粮调运方案到赋税减免名册，从城墙修缮进度到各县官吏考评，从军饷发放清单到新兵户籍造册——全是下官一个人在做。”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文书。
“秋粮调运方案改到第七稿了。主公，第七稿。”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韩振站在角落里，默默地往阴影中又缩了半步。他只是来送防务简报的，并不想被卷入这场控诉。
李裔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苏景渊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诚恳。
“文墨，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你了。”
苏景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是你想，”李裔语气一转，“周瑜在水寨练兵，是为了给江州打造一支能打硬仗的水军；陆逊跟着去，是为了将来能独当一面；鲁肃跑世家，是为咱们搞钱粮。他们各司其职，各有所长。而你——”
他顿了顿。
“你是帮我坐镇中枢的人。中枢是什么？中枢就是江州的大脑。他们打下来的地盘，要靠你来治理；他们花出去的粮草，要靠你来调度；他们立下的军功，要靠你来记录。没有你，他们再能打也没用。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在干，你是我最信任的那个人。”
苏景渊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主公这番话，和下官当年被主公请出山时听到的，有几分相似。”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当时主公也是这么说的——‘文墨，江州不能没有你。’下官听得热泪盈眶。”
李裔欣慰地点了点头。
然后苏景渊话锋一转。
“但主公上次说完这番话之后，下官就连着加了七天班。”
李裔的欣慰僵在了脸上。
“主公，”苏景渊正了正衣冠，拱手一礼，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读军令，“下官今日来，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
“下官恳请主公尽快给鲁子敬一个正式的身份——长史也好，主簿也好，哪怕只是个从事也行。”苏景渊直视李裔的眼睛，“让他跑完世家之后，能回来帮下官处理几份公文。就几份。下官不贪心。”
李裔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又看了看桌上那摞半尺厚的文书，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准了。今日便拟任命文书，鲁肃为州牧府主簿，主管钱粮度支，兼协助你处理日常政务。等他跑完各大世家，立刻回府报到。”
苏景渊深深一揖，直起身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他抱走桌上那摞文书时分成了两叠——一叠大的留在了李裔桌上，一叠小的自己抱着走了。
“那些是今天必须主公亲批的，”他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下官的那份，下官自己会处理。”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中。过了一会儿，又飘回来一句若有若无的嘟囔。
“……回头得问问陆伯言，他今年到底几岁，要是及冠了，怎么着也得来府衙帮几天忙。”
李裔低头看着桌上那摞重新分过的文书，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贴了一张新添的小纸条，字迹工工整整：主公亲启，今日务必批复，急。
纸条的角落还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着三个小字——第七稿。
李裔默默拿起笔，翻开公文第一页。
韩振从角落里走出来，如释重负地拱了拱手：“大人，末将的防务简报放到这儿了，末将告退。”
他走得比平时快了至少两倍。
李裔坐在主位上，面前堆着三摞公文。左边一摞是各郡呈报的秋粮征收账册，中间一摞是周瑜昨日送来的水军扩编方案，右边一摞是韩振整理的各处关隘的防务简报。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李羽刚递上来的骑兵选拔进度——五千精骑已经从江州军中初筛了两千人，淘汰率高达六成，剩下的三千个名额李羽坚持要从各郡县重新招募，理由是“现有的兵太软”。
这份东西写得言简意赅，通篇只有不到三百字，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按我说的做就别让我带骑兵”的强硬。李裔看完，提起笔在末尾批了四个字：照此办理。
然后他放下笔，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他刚想叫人换茶，忽然感觉到了一股视线——不是议事厅里其他人的，而是从门口的方向传来的。
那是一道幽怨的目光。
幽怨这个词平日里跟他的议事厅八竿子打不着。这里每天进出的不是杀伐果断的武将，就是运筹帷幄的谋士，最不济也是韩振那样虎背熊腰的老将。幽怨？开什么玩笑。
但那道目光确实是幽怨的。沉甸甸的，像秋天里积了三天没下的雨，就那么直直地落在他侧脸上，盯得他后脑勺隐隐发凉。
李裔放下茶盏，顺着那道目光望去。
议事厅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青儒袍，头戴方巾，面容清瘦白净，约莫三十出头，留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他身形不高，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一半脸在晨光里，一半脸在阴影中，恰好凸显了他眼下的两团青黑——那是长期熬夜留下的印记，深得像是用墨笔描上去的。他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书，从竹简到帛卷到桑皮纸都有，摞得最高的一叠几乎挡住了他半边脸。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节处却布满了长时间握笔磨出的茧子。
此人姓苏名景渊，字文墨，江州长史。
也是李裔手下目前唯一一个正儿八经的文官。
“文墨，”李裔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些，“怎么了？”
苏景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抱着那摞文书缓缓走进议事厅，步伐沉稳，仪态端庄，走到李裔案前时甚至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他将那摞文书轻轻放在桌案上——放得很轻，但落桌时还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闷响，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李裔看了一眼那摞文书。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写着《弋阳郡秋粮调运方案（第七稿）》。他记得昨天这份东西还是第五稿。
“主公，”苏景渊站直身子，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下官今日来，是想请教主公一个问题。”
“请讲。”
“当初主公请下官出山时，说好的同僚呢？”
李裔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苏景渊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危险的语气说道：“主公当时的原话是——‘文墨来帮我，我手下有文有武，不会让你一个人受累。’”他顿了顿，“下官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主公第一次请下官喝酒，主公自己说的。”
李裔干咳了一声。
“如今武将是不少了，”苏景渊不紧不慢地数着，“潘将军、关将军、李将军、张将军、潘家妹子、孙伯符——这些都是天下顶尖的猛将，下官承认。周都督也来了，水军交给他下官放心。可是文官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还是只有下官一个。”
李裔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景渊已经掰着手指头替他算了起来。
“周瑜周都督，到任第一天就去了水军大寨，到现在下官只在昨晚宴席上远远见过他一面——还是敬酒的时候隔着两张桌子。”
“陆逊陆伯言，听说是百年难遇的统帅之才，一到江州就跟着周都督去了水寨。下官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鲁肃鲁子敬，确实是个能人。但这几日他一直在各大世家之间奔走，江州二十郡的豪族他挨个拜访，想看看能不能为主公多争取一些钱粮支持。昨天下官去府库调阅账册，正好碰见他出门——他是去城南的郑家赴宴，顺便游说郑老太公多捐三千石军粮。”
苏景渊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主公麾下现在有四位能在政务上帮下官分担的人——周瑜、陆逊、鲁肃、孙权。一个在水寨，一个也在水寨，一个在各处世家赴宴，还有一个年纪太小下官不好意思去催。”他顿了顿，“所以江州二十郡的公文，从秋粮调运方案到赋税减免名册，从城墙修缮进度到各县官吏考评，从军饷发放清单到新兵户籍造册——全是下官一个人在做。”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文书。
“秋粮调运方案改到第七稿了。主公，第七稿。”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韩振站在角落里，默默地往阴影中又缩了半步。他只是来送防务简报的，并不想被卷入这场控诉。
李裔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苏景渊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诚恳。
“文墨，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你了。”
苏景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是你想，”李裔语气一转，“周瑜在水寨练兵，是为了给江州打造一支能打硬仗的水军；陆逊跟着去，是为了将来能独当一面；鲁肃跑世家，是为咱们搞钱粮。他们各司其职，各有所长。而你——”
他顿了顿。
“你是帮我坐镇中枢的人。中枢是什么？中枢就是江州的大脑。他们打下来的地盘，要靠你来治理；他们花出去的粮草，要靠你来调度；他们立下的军功，要靠你来记录。没有你，他们再能打也没用。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在干，你是我最信任的那个人。”
苏景渊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主公这番话，和下官当年被主公请出山时听到的，有几分相似。”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当时主公也是这么说的——‘文墨，江州不能没有你。’下官听得热泪盈眶。”
李裔欣慰地点了点头。
然后苏景渊话锋一转。
“但主公上次说完这番话之后，下官就连着加了七天班。”
李裔的欣慰僵在了脸上。
“主公，”苏景渊正了正衣冠，拱手一礼，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读军令，“下官今日来，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
“下官恳请主公尽快给鲁子敬一个正式的身份——长史也好，主簿也好，哪怕只是个从事也行。”苏景渊直视李裔的眼睛，“让他跑完世家之后，能回来帮下官处理几份公文。就几份。下官不贪心。”
李裔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又看了看桌上那摞半尺厚的文书，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准了。今日便拟任命文书，鲁肃为州牧府主簿，主管钱粮度支，兼协助你处理日常政务。等他跑完各大世家，立刻回府报到。”
苏景渊深深一揖，直起身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他抱走桌上那摞文书时分成了两叠——一叠大的留在了李裔桌上，一叠小的自己抱着走了。
“那些是今天必须主公亲批的，”他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下官的那份，下官自己会处理。”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中。过了一会儿，又飘回来一句若有若无的嘟囔。
“……回头得问问陆伯言，他今年到底几岁，要是及冠了，怎么着也得来府衙帮几天忙。”
李裔低头看着桌上那摞重新分过的文书，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贴了一张新添的小纸条，字迹工工整整：主公亲启，今日务必批复，急。
纸条的角落还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着三个小字——第七稿。
李裔默默拿起笔，翻开公文第一页。
韩振从角落里走出来，如释重负地拱了拱手：“大人，末将的防务简报放到这儿了，末将告退。”
他走得比平时快了至少两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