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筛选
这一日，天青宗山门大开，云开雾散。
晨光从东边群山的豁口处倾泻而下，给连绵的峰峦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薄光。山间常年不散的云雾被山风一卷，丝丝缕缕地缭绕在青石台阶两侧，像是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们铺开了一条通往仙门的云毯。山门那座三人高的青玉牌坊上，“天青宗”三个大字被朝阳一照，泛着温润的光泽，字迹清隽却不张扬，倒跟咱们那位老乌龟师尊一个德性——看着平平无奇，内里深不见底。
山门前那片开阔的广场今日热闹非凡。几百号新弟子从四面八方聚来，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衣衫颜色五花八门，有穿绸缎的富家子弟，有裹粗布的乡野少年，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散修出身的，背着破旧的包袱，眼神里透着既紧张又兴奋的光。广场两侧插着天青宗的青色旗帜，旗面上绣着云纹和丹炉图案——据说是当年主宗青冥宗赐下来的样式，咱们分宗改了改，加了点自家特色。
人群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比菜市场还热闹。
“哎，你听说了吗？今年第三关的守门人换了，不是那个大块头赵铁柱了。”
“换了？换成谁了？”
“听说是个符修，是宗主的六徒弟，人称‘符疯子’的……”
“符疯子？听着就吓人，那咱还有戏吗？”
“怕啥，再怎么疯也是筑基期，咱人多，车轮战耗也耗死他！”
“你傻啊，那是守门人，不是擂台赛，还车轮战，你当赶集呢？”
而在人群偏东侧的一角，几个年轻姑娘正围成一圈叽叽咕咕地说笑。中间那个扎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浅绿色衣裙的少女，正是二师姐的亲妹妹——柳轻轻。
她个子不高，脸蛋圆圆，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就是那种让人心生好感的模样。此刻她正被几个同样年纪的好友围着，其中一个穿粉衫的姑娘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轻轻，你姐姐可是天青宗的弟子，你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啊？待会儿灵根测试难不难？”
柳轻轻捂着嘴笑：“我姐才不告诉我呢，她就说了一句‘好好考，别丢我人’，然后就把我扔这儿不管了。”
另一个穿蓝衣的姑娘凑过来：“那你姐姐有没有说第三关守门人厉害不厉害？听说是个符修，画符可凶了！”
柳轻轻眨眨眼：“我姐说……让我别担心，反正那人水平一般。”
旁边一个高个子少年听了忍不住插嘴：“水平一般？我听说那位可是宗门里符道最妖孽的，画符跟喝水似的，去年大比用十八张符把擂台炸成了蜂窝！”
柳轻轻一愣，随即摆摆手：“哎呀，那肯定是传言夸张啦。我姐说了，那人偶尔也会发挥失常，运气好就能过。”
粉衫姑娘狐疑地看着她：“你姐真是这么说的？”
“真的真的！”柳轻轻用力点头，梨涡又露了出来，“我姐还说了，让我放心大胆地打，反正那人……嗯……反正他打不过我！”
几个好友面面相觑，蓝衣姑娘小声道：“你姐对你可真有信心……”
柳轻轻嘿嘿一笑，心里却在打鼓——其实二师姐原话是：“你只管上去走个过场，你六师兄我已经安排好了，他敢不放水，我把他笔扔丹炉里。”这话她可不敢说出来，万一传到别的弟子耳朵里，怕是有人要闹着说“宗门舞弊”了。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杂。有人已经在猜第三关会出什么题，有人说去年三师兄守门一巴掌拍飞了五个，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符疯子”的传奇事迹——什么一张符把后山的瀑布定住了三天三夜啊，什么画符画到一半打瞌睡结果画出了一张“睡觉符”把自己睡了两天啊，越传越离谱。
柳轻轻听着，悄悄攥紧了袖子。她其实心里也没底，毕竟姐姐只说了“放水”两个字，到底放多少水、怎么放、放得够不够明显……万一那位六师兄今天发挥失常“没失常”呢？
正胡思乱想着，广场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嗡——”
那钟声浑厚绵长，像是从山体深处传出来的，震得人胸口微微发麻。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山门方向。
青玉牌坊下方，一位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执事缓步走出，手里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白色圆石，石面光滑如镜，隐隐泛着微光。他站在牌坊前，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天青宗新弟子入选大典，现在开始。第一关——灵根测试。念到名字者上前，伸手触石，自有分晓。”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深呼吸，有人搓手心，还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临时抱佛脚。柳轻轻旁边那位粉衫姑娘拽了拽她的袖子：“来了来了！我好紧张，轻轻你说我要是测出个废灵根怎么办？”
柳轻轻拍拍她的手：“没事儿，废灵根也能修仙啊，就是慢点嘛……我姐说的。”
“你姐啥都跟你说，你也啥都搬你姐……”蓝衣姑娘笑着打趣。
执事翻开手中的名册，中气十足地念出了第一个名字：“张大力——”
一个壮实的少年应声出列，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前，大手往那颗白石头上一按。圆石先是白光一闪，随即缓缓泛起了一层土黄色的光芒，不算太亮，但胜在稳定。执事点点头：“土灵根，中品。过。”
张大力咧嘴一笑，乐呵呵地退到一边去了。
接下来又是几个名字，有人测出水灵根、木灵根、金灵根，品阶不等，上中下都有。偶尔有人触石后半天没反应，执事便客气地请他到一旁等候——那就是灵根薄弱到几乎测不出来，基本算落选了。被点到的垂头丧气地退开，广场上的人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既兴奋又压抑的气氛。
柳轻轻攥着袖口，悄悄踮脚往前望了望。人太多，她看不清远处那位“符疯子”六师兄是不是已经在哪儿等着了，但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是师姐在暗中盯着她？还是单纯的晨风太冷？
“下一位——柳轻轻。”
执事的声音一落，几个好友齐刷刷转头看她。粉衫姑娘推了她一把：“到你了到你了！加油！”
蓝衣姑娘比了个握拳的手势：“别怕，你姐是炼丹的，你灵根差不了！”
柳轻轻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从人群里走出去。她一路上只觉得两旁的目光全都聚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有羡慕——毕竟是“内部人员”的妹妹嘛，众人多少都多看了两眼。
她走到白石头前，执事微微颔首示意。柳轻轻伸出右手，掌心朝下，轻轻按在了那颗光滑的白色圆石上。
石面微凉，触感细腻得像一块温润的玉。她屏住呼吸，等着光芒亮起。
三息之后，石头内部忽然涌出一团耀眼的青色光芒，那光芒清透如水，又隐隐带着一丝风旋般的灵动，照得她整张脸都亮了几分。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青色的？那是木灵根还是风灵根？”
“这么亮，看着像上品啊！”
“柳拂衣的妹妹果然不差……”
执事的嘴角也微微扬了扬，高声宣布：“柳轻轻，风木双灵根，上品。过。”
柳轻轻愣了一瞬，随即嘴角的梨涡漾了开来，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收回手转身往回走，几个好友已经蹦跳着迎了上来，叽叽喳喳地恭喜个没完。粉衫姑娘一把抱住她胳膊：“轻轻你太厉害了！双灵根上品！你姐肯定高兴坏了！”
“就是就是，这下第三关更有底气了！”
柳轻轻被她们拽着又笑又闹，心里却在想——灵根再好，待会儿第三关可是要跟那位“符疯子”过招的呀……虽然姐姐说好了放水，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朝山门深处望了一眼。
山门里面，青石板路延伸向幽静的大殿方向，看不到人影。但柳轻轻隐约觉得，有什么人正躲在哪里，捏着一把符纸，冲她笑得满脸“慈祥”——就像一只蹲在鸡窝边磨爪子的狐狸。
她打了个寒战，赶紧转过头来，继续跟好友们说笑去了。
灵根测试结束后，广场上留下的人少了将近三成。那些没被测出灵根或品阶太低的人，被执事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山门外，有的垂头丧气地离开，有的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几眼，但终究是仙凡有别，只能认命。
剩下的弟子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第二关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这一关叫“问心路”，地方就在山门后方那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小径。平日里这条路平平无奇，就是一条通往大殿的普通山道，但每逢入选大典，师尊就会在上面布置一道阵法，让踏上这条路的人直面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念头——恐惧、欲望、执念、遗憾，全都会在脚下化为幻象，逼着你一一走过去。
执事站在路口，声音依旧沉稳：“第二关，问心路。从第一步踏上去开始，你们所见所闻皆是阵法所化幻象，皆非真实。只要能在半个时辰内走到路尽头那座凉亭，便算过关。途中不可回头、不可停滞超过十息、不可攻击旁人，否则视为弃权。”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幻象？能有多吓人？”
“听说去年有人走到一半哭爹喊娘地跑回来了，嘴里喊着‘别烧我别烧我’……”
“那有啥，不就是看个幻象嘛，我不信还能比我家那凶婆娘可怕。”
柳轻轻站在队伍中段，后面跟着她的三个好友——粉衫的赵小桃、蓝衣的周灵儿，还有一个叫方大志的高个子少年，这人虽然名字土气，但灵根测出来是金土双灵根中品，也算不错，一路上跟在她们几个姑娘后面，自告奋勇说要“保护大家”。
方大志拍着胸脯：“待会儿你们几个跟紧我，我金土灵根，天生稳重，最不怕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赵小桃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去年你在镇上看个皮影戏都能吓得往桌子底下钻。”
“那、那能一样嘛！皮影戏那是真有鬼……”
周灵儿懒得理他，凑到柳轻轻身边：“轻轻，你姐有没有跟你说这关要注意啥？”
柳轻轻摇摇头：“我姐只说了一句话——‘路是直的，别被弯的拐走。’我也没太懂……”
赵小桃若有所思：“意思是别被幻象带偏呗，就一门心思往前走就行？”
“大概吧……”柳轻轻抬头望了一眼那条蜿蜒入山的青石小径，此刻看起来平平无奇，两侧是青翠的山林，偶尔有鸟鸣传来，静谧得像一幅画。但她知道，只要踏上去，这幅画就会活过来，变成另一副模样。
执事一声令下：“问心路，开——启！”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第一个弟子一脚踏上了青石台阶，刚走了三步，忽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句：“娘！别打我！我再也不偷吃供果了！”然后转身就要往回跑，被旁边的执事一把拦住：“回头即弃权，你可想好了。”
那弟子愣了愣，脸上的恐惧慢慢褪去，像是从幻象里挣脱了出来，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最后咬了咬牙，重新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前挪了过去。
柳轻轻看得心里一紧，赵小桃更是抓紧了她的袖子：“我的天，才走三步就遇见亲娘了？这路也太缺德了吧……”
轮到她们了。
柳轻轻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青石板触感冰凉，就在她脚掌落稳的那一瞬间，周围的景色猛地一晃——天青宗的山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雾气浓得像煮沸的米汤，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队友们的身影也模糊成了几个晃动的影子，赵小桃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听着忽远忽近：“轻、轻轻？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了？”
“我在前面！”柳轻轻喊了一声，“你们跟着我的声音走！”
她继续往前迈步，雾气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柔带笑，带着一丝她听了十几年的宠溺：“轻轻啊，过来，姐姐给你炼了新丹。”
柳轻轻脚步一顿——那是她姐姐柳拂衣的声音。
她心里猛地一跳，差点就要循着声音的方向拐过去，但脚尖刚偏了一寸，忽然想起姐姐那句叮嘱：“路是直的，别被弯的拐走。”
她咬咬牙，把视线从声音传来的方向硬生生扯回来，盯着脚下那条青石板缝，一步、两步、三步，直直地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哭泣，凄凄惨惨地喊着：“轻轻你不理姐姐了？姐姐好伤心啊……”
柳轻轻耳朵根都在发麻，心里暗道：姐你平时哪有这么肉麻！这幻象也太假了！她反倒冷静下来，步子更快了些。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雾气渐渐淡了，眼前的景象又换了一副——这回变成了一座悬崖。窄窄的石阶只容一人通过，左侧是万丈深渊，崖底隐约有火光翻涌，热浪扑面而来，右侧是凹凸不平的石壁，无路可退。柳轻轻低头一看，脚下石阶上还有裂缝，踩上去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了。
她感觉自己的腿肚子有点发软，身后传来方大志颤抖的声音：“完、完了完了，我恐高啊！”
赵小桃的声音也在后面喊着：“你别往下看！看路！看路就行了！”
柳轻轻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死死锁在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一步步往前蹭。每一步石阶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但她没有停，十息、二十息、三十息，等她终于走过那段悬崖时，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再往前走，景象又是一变。这回倒不那么吓人了，变成了一间温暖的小屋，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桌边冲她招手：“轻轻，饿了吧？快来吃饭。”那身影依稀是母亲的样子，笑容温和，如同儿时每一个寻常的黄昏。
柳轻轻眼眶一热，差点就迈步进去了。但就在抬脚的瞬间，她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那是天青宗药田里灵草的气味，她姐姐身上常年带着这种味道，她自己也闻了小半个月了。
幻象里怎么会有药草味？
柳轻轻心头一凛，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闭着眼往前一冲，整个人穿过了那间小屋的轮廓，像是穿过一层水幕，冰凉透顶的感觉扑面而来。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豁然开朗——青石小径的尽头，一座朱漆凉亭近在咫尺，亭子里坐着一位执事正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她。
“柳轻轻，问心路过关，用时一盏茶半刻，不错。”
柳轻轻腿一软，差点跪在亭子前的石板上。她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身后陆续有人影从雾气中走出来——方大志是第二个，虽然脸色白得像纸，但好歹是自己走上来的；赵小桃第三个，眼眶红红的，显然在幻象里哭过了，但嘴角还倔强地抿着；周灵儿紧随其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嘴里念叨着“以后再也不说我家大黄狗可怕了……”
四人汇合，赵小桃一把抱住柳轻轻：“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刚才看见我妈追着我打了三条街！就差一点就拐回去了！”
方大志蹲在地上干呕：“我、我看见我爹逼我娶隔壁村翠花……这比恐高还可怕……”
周灵儿翻了个白眼：“我倒是看见满地灵石，差点没忍住弯腰去捡，还好想起来这是幻象……”
柳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我姐说得对，路是直的，拐弯就完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条青石小径，心里暗暗庆幸——第二关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接下来，就是第三关了。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传说中的“符疯子”六师兄，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了：待会儿他是准备“正常发挥”还是“失常发挥”呢？姐姐说的“放水”……到底放的是井水还是海水？
她攥了攥拳头，跟几个伙伴一起往第三关的方向走去。
第二关问心路的结果，很快就传回了大殿。
新弟子们那边还在凉亭里喘气擦汗，我们这帮“老人”倒先比他们紧张起来了。偏厅里那扇半开的窗户正好对着山门方向，二师姐柳拂衣端着一盏茶，眼睛却不住地往外瞟，那模样活像个等着闺女出考场的老母亲。
三师兄赵铁柱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只比他脑袋还大的海碗，吭哧吭哧地扒着灵米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听说今年问心路刷下去一大半人，现在就剩不到一百个了吧？”
四师妹苏小小托着腮，掰着指头数了数：“灵根关过了的大概一百五六，问心路要是刷掉一半，剩七八十个？那第三关到咱老六手里，还能剩几个……”
她说着，眼神就幽幽地飘到了我身上。
五师弟周云逸抱着剑，靠在墙角一言不发，但那眼珠子也跟会拐弯似的，斜斜地瞟了我一下。
七师妹林小鹿最老实，直接就问出来了：“六师兄……你待会儿，真的只放水不放火吧？”
我正蹲在角落里啃一块干巴巴的辟谷饼，听见这话差点噎住：“放火？我啥时候说放火了？我像是那种人吗？”
赵铁柱把碗往地上一搁，伸出三根手指开始数：“上回宗门大比，你说‘我就用一张符’，结果甩了十八张连环爆炸符的是不是你？上上回后山清妖，你说‘我来掩护’，结果贴了三十张‘火墙符’把半个山头烧秃了的是不是你？上上上回——”
“打住打住！”我赶紧抬手，“那都是意外！我这不是来宗门之后才慢慢学会收着劲儿嘛……”
“收着劲儿？”二师姐忽然转过身来，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待会儿我妹妹要是被你一张‘雷劈符’劈得头发竖起来，你看我收不收着劲儿揍你。”
我缩了缩脖子：“师姐你放心，我都准备好了，今儿个全用二阶下品，最狠的顶多让人打个喷嚏流鼻涕，绝对出不了大事儿！”
苏小小托着下巴，歪着头看我：“六师兄，你准备用哪几张呀？说来听听，让我们也放心放心。”
我咳嗽一声，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铺在地上，像个小贩在摆摊一样开始展示：“你们看——‘清风拂面符’一张，效果就是吹一阵小风，顶多把人发型吹乱；‘泥丸弹射符’一张，打出去跟弹珠似的，疼一下但绝不伤筋动骨；‘软脚虾符’一张，中了的人腿软三息，自己晃晃就站起来了；还有这个，压轴的——”
我得意洋洋地抖出最后一张：“‘嘹亮鸡鸣符’！贴上去就会发出响亮的鸡叫声，用来吓人一跳！既没有杀伤力又特别有喜剧效果！”
偏厅里安静了三息。
赵铁柱沉默地看着我，半晌挤出一句：“老六，你是去守门还是去耍猴？”
“这你就不懂了，”我一拍大腿，“把对手吓笑也是战术！咱们要的是‘新弟子开开心心过关’，不是‘新弟子哭哭啼啼爬出去’，对吧？”
二师姐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这妹妹摊上你当守门人，真是……我回头得给她多烧几炷香。”
大师兄沈青松一直坐在窗边看书，这时候终于翻了一页纸，头也不抬地开口：“老六，你待会儿打算把人放进多少个？”
我想了想：“剩七八十个的话……我放个四五十？不算多也不算少吧？”
大师兄瞥了我一眼：“你知道去年铁柱守门放了几个吗？”
赵铁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六十七个……”
“那你今年放四五十，岂不是显得比铁柱还严？”大师兄语气平平的，“你觉得师尊会夸你，还是觉得你给宗门丢人？”
我愣了愣，仔细一想——有道理啊！师尊那老乌龟最喜欢面子上好看，今年报名的人比去年多三倍，要是最后入门的比去年还少，他八成又要念叨我“不会办事儿”。
“那就……放六十？”我试探着说。
二师姐眼睛一瞪：“六十？你打算让我妹妹跟六十个人挤着进门？你知道她筑基一层，打你一张二阶下品符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你要让她打六十场？”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总计放进六十个，不是让每个人都跟我打六十场……”我赶紧摆手，“一般弟子吧，我跟他们过个三招五招就‘哎呀我大意了’让他们过去，重点挑几个资质特别好的多打两下，装装样子。您妹妹嘛，我保证——三招之内她‘险胜’，赢得特别有面子，行不行？”
二师姐盯着我看了三息，那目光跟验丹炉火候似的，最后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苏小小趴在我铺开的符纸旁边，拿起那张“嘹亮鸡鸣符”翻来覆去看了看，忍俊不禁：“六师兄，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画这种符的？”
“灵感来源于生活，”我正色道，“你是不知道，后山那只老公鸡每天打鸣吵得我睡不着觉，我研究了一个月才把它打鸣的精髓复刻到符纸上……你别说，效果可逼真了，贴到墙上能叫一刻钟不带停的！”
林小鹿捂着脸小声笑，周云逸嘴角也明显抽了一下——虽然他很快就绷回去了。
赵铁柱又扒了一口饭，瓮声瓮气地说：“反正你别把人都吓跑就行，我跟后厨说好了，今儿晚上多做五十人份的饭，你要是让人数少了，剩下那些饭你自个儿吃完。”
我一听脸都绿了：“三师兄你不能这样！五十人份的饭我吃到明年都吃不完！”
“那就多放点人进来，”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叫正向激励。”
我欲哭无泪，抬头望了望偏厅的房梁，心想：我堂堂天青宗符道第一天骄，今天居然要为了半锅饭操心多放几个人进门……我这命怎么比那些灵草还苦啊。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新弟子们终于陆陆续续朝第三关的演武场方向去了。二师姐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忽然温柔得让人发毛：“六师弟，去吧，师姐的妹妹——就交给你了。”
她着重咬重了“交给你”三个字，听得我后脊梁骨一凉。
我深吸一口气，把地上那几张符纸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站起来抻了抻衣摆：“各位放心吧，今儿个我老六，一定当个——史上最温柔的守门人。”
苏小小在后面补了一句：“温柔到把人家吓得笑出声那种？”
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这叫反差萌，你们不懂！”
说完，我迈步朝演武场走去，身后一片压抑不住的笑声。
晨光从东边群山的豁口处倾泻而下，给连绵的峰峦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薄光。山间常年不散的云雾被山风一卷，丝丝缕缕地缭绕在青石台阶两侧，像是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们铺开了一条通往仙门的云毯。山门那座三人高的青玉牌坊上，“天青宗”三个大字被朝阳一照，泛着温润的光泽，字迹清隽却不张扬，倒跟咱们那位老乌龟师尊一个德性——看着平平无奇，内里深不见底。
山门前那片开阔的广场今日热闹非凡。几百号新弟子从四面八方聚来，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衣衫颜色五花八门，有穿绸缎的富家子弟，有裹粗布的乡野少年，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散修出身的，背着破旧的包袱，眼神里透着既紧张又兴奋的光。广场两侧插着天青宗的青色旗帜，旗面上绣着云纹和丹炉图案——据说是当年主宗青冥宗赐下来的样式，咱们分宗改了改，加了点自家特色。
人群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比菜市场还热闹。
“哎，你听说了吗？今年第三关的守门人换了，不是那个大块头赵铁柱了。”
“换了？换成谁了？”
“听说是个符修，是宗主的六徒弟，人称‘符疯子’的……”
“符疯子？听着就吓人，那咱还有戏吗？”
“怕啥，再怎么疯也是筑基期，咱人多，车轮战耗也耗死他！”
“你傻啊，那是守门人，不是擂台赛，还车轮战，你当赶集呢？”
而在人群偏东侧的一角，几个年轻姑娘正围成一圈叽叽咕咕地说笑。中间那个扎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浅绿色衣裙的少女，正是二师姐的亲妹妹——柳轻轻。
她个子不高，脸蛋圆圆，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就是那种让人心生好感的模样。此刻她正被几个同样年纪的好友围着，其中一个穿粉衫的姑娘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轻轻，你姐姐可是天青宗的弟子，你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啊？待会儿灵根测试难不难？”
柳轻轻捂着嘴笑：“我姐才不告诉我呢，她就说了一句‘好好考，别丢我人’，然后就把我扔这儿不管了。”
另一个穿蓝衣的姑娘凑过来：“那你姐姐有没有说第三关守门人厉害不厉害？听说是个符修，画符可凶了！”
柳轻轻眨眨眼：“我姐说……让我别担心，反正那人水平一般。”
旁边一个高个子少年听了忍不住插嘴：“水平一般？我听说那位可是宗门里符道最妖孽的，画符跟喝水似的，去年大比用十八张符把擂台炸成了蜂窝！”
柳轻轻一愣，随即摆摆手：“哎呀，那肯定是传言夸张啦。我姐说了，那人偶尔也会发挥失常，运气好就能过。”
粉衫姑娘狐疑地看着她：“你姐真是这么说的？”
“真的真的！”柳轻轻用力点头，梨涡又露了出来，“我姐还说了，让我放心大胆地打，反正那人……嗯……反正他打不过我！”
几个好友面面相觑，蓝衣姑娘小声道：“你姐对你可真有信心……”
柳轻轻嘿嘿一笑，心里却在打鼓——其实二师姐原话是：“你只管上去走个过场，你六师兄我已经安排好了，他敢不放水，我把他笔扔丹炉里。”这话她可不敢说出来，万一传到别的弟子耳朵里，怕是有人要闹着说“宗门舞弊”了。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杂。有人已经在猜第三关会出什么题，有人说去年三师兄守门一巴掌拍飞了五个，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符疯子”的传奇事迹——什么一张符把后山的瀑布定住了三天三夜啊，什么画符画到一半打瞌睡结果画出了一张“睡觉符”把自己睡了两天啊，越传越离谱。
柳轻轻听着，悄悄攥紧了袖子。她其实心里也没底，毕竟姐姐只说了“放水”两个字，到底放多少水、怎么放、放得够不够明显……万一那位六师兄今天发挥失常“没失常”呢？
正胡思乱想着，广场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嗡——”
那钟声浑厚绵长，像是从山体深处传出来的，震得人胸口微微发麻。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山门方向。
青玉牌坊下方，一位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执事缓步走出，手里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白色圆石，石面光滑如镜，隐隐泛着微光。他站在牌坊前，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天青宗新弟子入选大典，现在开始。第一关——灵根测试。念到名字者上前，伸手触石，自有分晓。”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深呼吸，有人搓手心，还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临时抱佛脚。柳轻轻旁边那位粉衫姑娘拽了拽她的袖子：“来了来了！我好紧张，轻轻你说我要是测出个废灵根怎么办？”
柳轻轻拍拍她的手：“没事儿，废灵根也能修仙啊，就是慢点嘛……我姐说的。”
“你姐啥都跟你说，你也啥都搬你姐……”蓝衣姑娘笑着打趣。
执事翻开手中的名册，中气十足地念出了第一个名字：“张大力——”
一个壮实的少年应声出列，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前，大手往那颗白石头上一按。圆石先是白光一闪，随即缓缓泛起了一层土黄色的光芒，不算太亮，但胜在稳定。执事点点头：“土灵根，中品。过。”
张大力咧嘴一笑，乐呵呵地退到一边去了。
接下来又是几个名字，有人测出水灵根、木灵根、金灵根，品阶不等，上中下都有。偶尔有人触石后半天没反应，执事便客气地请他到一旁等候——那就是灵根薄弱到几乎测不出来，基本算落选了。被点到的垂头丧气地退开，广场上的人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既兴奋又压抑的气氛。
柳轻轻攥着袖口，悄悄踮脚往前望了望。人太多，她看不清远处那位“符疯子”六师兄是不是已经在哪儿等着了，但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是师姐在暗中盯着她？还是单纯的晨风太冷？
“下一位——柳轻轻。”
执事的声音一落，几个好友齐刷刷转头看她。粉衫姑娘推了她一把：“到你了到你了！加油！”
蓝衣姑娘比了个握拳的手势：“别怕，你姐是炼丹的，你灵根差不了！”
柳轻轻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从人群里走出去。她一路上只觉得两旁的目光全都聚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有羡慕——毕竟是“内部人员”的妹妹嘛，众人多少都多看了两眼。
她走到白石头前，执事微微颔首示意。柳轻轻伸出右手，掌心朝下，轻轻按在了那颗光滑的白色圆石上。
石面微凉，触感细腻得像一块温润的玉。她屏住呼吸，等着光芒亮起。
三息之后，石头内部忽然涌出一团耀眼的青色光芒，那光芒清透如水，又隐隐带着一丝风旋般的灵动，照得她整张脸都亮了几分。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青色的？那是木灵根还是风灵根？”
“这么亮，看着像上品啊！”
“柳拂衣的妹妹果然不差……”
执事的嘴角也微微扬了扬，高声宣布：“柳轻轻，风木双灵根，上品。过。”
柳轻轻愣了一瞬，随即嘴角的梨涡漾了开来，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收回手转身往回走，几个好友已经蹦跳着迎了上来，叽叽喳喳地恭喜个没完。粉衫姑娘一把抱住她胳膊：“轻轻你太厉害了！双灵根上品！你姐肯定高兴坏了！”
“就是就是，这下第三关更有底气了！”
柳轻轻被她们拽着又笑又闹，心里却在想——灵根再好，待会儿第三关可是要跟那位“符疯子”过招的呀……虽然姐姐说好了放水，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朝山门深处望了一眼。
山门里面，青石板路延伸向幽静的大殿方向，看不到人影。但柳轻轻隐约觉得，有什么人正躲在哪里，捏着一把符纸，冲她笑得满脸“慈祥”——就像一只蹲在鸡窝边磨爪子的狐狸。
她打了个寒战，赶紧转过头来，继续跟好友们说笑去了。
灵根测试结束后，广场上留下的人少了将近三成。那些没被测出灵根或品阶太低的人，被执事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山门外，有的垂头丧气地离开，有的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几眼，但终究是仙凡有别，只能认命。
剩下的弟子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第二关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这一关叫“问心路”，地方就在山门后方那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小径。平日里这条路平平无奇，就是一条通往大殿的普通山道，但每逢入选大典，师尊就会在上面布置一道阵法，让踏上这条路的人直面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念头——恐惧、欲望、执念、遗憾，全都会在脚下化为幻象，逼着你一一走过去。
执事站在路口，声音依旧沉稳：“第二关，问心路。从第一步踏上去开始，你们所见所闻皆是阵法所化幻象，皆非真实。只要能在半个时辰内走到路尽头那座凉亭，便算过关。途中不可回头、不可停滞超过十息、不可攻击旁人，否则视为弃权。”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幻象？能有多吓人？”
“听说去年有人走到一半哭爹喊娘地跑回来了，嘴里喊着‘别烧我别烧我’……”
“那有啥，不就是看个幻象嘛，我不信还能比我家那凶婆娘可怕。”
柳轻轻站在队伍中段，后面跟着她的三个好友——粉衫的赵小桃、蓝衣的周灵儿，还有一个叫方大志的高个子少年，这人虽然名字土气，但灵根测出来是金土双灵根中品，也算不错，一路上跟在她们几个姑娘后面，自告奋勇说要“保护大家”。
方大志拍着胸脯：“待会儿你们几个跟紧我，我金土灵根，天生稳重，最不怕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赵小桃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去年你在镇上看个皮影戏都能吓得往桌子底下钻。”
“那、那能一样嘛！皮影戏那是真有鬼……”
周灵儿懒得理他，凑到柳轻轻身边：“轻轻，你姐有没有跟你说这关要注意啥？”
柳轻轻摇摇头：“我姐只说了一句话——‘路是直的，别被弯的拐走。’我也没太懂……”
赵小桃若有所思：“意思是别被幻象带偏呗，就一门心思往前走就行？”
“大概吧……”柳轻轻抬头望了一眼那条蜿蜒入山的青石小径，此刻看起来平平无奇，两侧是青翠的山林，偶尔有鸟鸣传来，静谧得像一幅画。但她知道，只要踏上去，这幅画就会活过来，变成另一副模样。
执事一声令下：“问心路，开——启！”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第一个弟子一脚踏上了青石台阶，刚走了三步，忽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句：“娘！别打我！我再也不偷吃供果了！”然后转身就要往回跑，被旁边的执事一把拦住：“回头即弃权，你可想好了。”
那弟子愣了愣，脸上的恐惧慢慢褪去，像是从幻象里挣脱了出来，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最后咬了咬牙，重新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前挪了过去。
柳轻轻看得心里一紧，赵小桃更是抓紧了她的袖子：“我的天，才走三步就遇见亲娘了？这路也太缺德了吧……”
轮到她们了。
柳轻轻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青石板触感冰凉，就在她脚掌落稳的那一瞬间，周围的景色猛地一晃——天青宗的山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雾气浓得像煮沸的米汤，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队友们的身影也模糊成了几个晃动的影子，赵小桃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听着忽远忽近：“轻、轻轻？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了？”
“我在前面！”柳轻轻喊了一声，“你们跟着我的声音走！”
她继续往前迈步，雾气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柔带笑，带着一丝她听了十几年的宠溺：“轻轻啊，过来，姐姐给你炼了新丹。”
柳轻轻脚步一顿——那是她姐姐柳拂衣的声音。
她心里猛地一跳，差点就要循着声音的方向拐过去，但脚尖刚偏了一寸，忽然想起姐姐那句叮嘱：“路是直的，别被弯的拐走。”
她咬咬牙，把视线从声音传来的方向硬生生扯回来，盯着脚下那条青石板缝，一步、两步、三步，直直地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哭泣，凄凄惨惨地喊着：“轻轻你不理姐姐了？姐姐好伤心啊……”
柳轻轻耳朵根都在发麻，心里暗道：姐你平时哪有这么肉麻！这幻象也太假了！她反倒冷静下来，步子更快了些。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雾气渐渐淡了，眼前的景象又换了一副——这回变成了一座悬崖。窄窄的石阶只容一人通过，左侧是万丈深渊，崖底隐约有火光翻涌，热浪扑面而来，右侧是凹凸不平的石壁，无路可退。柳轻轻低头一看，脚下石阶上还有裂缝，踩上去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了。
她感觉自己的腿肚子有点发软，身后传来方大志颤抖的声音：“完、完了完了，我恐高啊！”
赵小桃的声音也在后面喊着：“你别往下看！看路！看路就行了！”
柳轻轻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死死锁在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一步步往前蹭。每一步石阶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但她没有停，十息、二十息、三十息，等她终于走过那段悬崖时，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再往前走，景象又是一变。这回倒不那么吓人了，变成了一间温暖的小屋，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桌边冲她招手：“轻轻，饿了吧？快来吃饭。”那身影依稀是母亲的样子，笑容温和，如同儿时每一个寻常的黄昏。
柳轻轻眼眶一热，差点就迈步进去了。但就在抬脚的瞬间，她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那是天青宗药田里灵草的气味，她姐姐身上常年带着这种味道，她自己也闻了小半个月了。
幻象里怎么会有药草味？
柳轻轻心头一凛，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闭着眼往前一冲，整个人穿过了那间小屋的轮廓，像是穿过一层水幕，冰凉透顶的感觉扑面而来。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豁然开朗——青石小径的尽头，一座朱漆凉亭近在咫尺，亭子里坐着一位执事正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她。
“柳轻轻，问心路过关，用时一盏茶半刻，不错。”
柳轻轻腿一软，差点跪在亭子前的石板上。她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身后陆续有人影从雾气中走出来——方大志是第二个，虽然脸色白得像纸，但好歹是自己走上来的；赵小桃第三个，眼眶红红的，显然在幻象里哭过了，但嘴角还倔强地抿着；周灵儿紧随其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嘴里念叨着“以后再也不说我家大黄狗可怕了……”
四人汇合，赵小桃一把抱住柳轻轻：“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刚才看见我妈追着我打了三条街！就差一点就拐回去了！”
方大志蹲在地上干呕：“我、我看见我爹逼我娶隔壁村翠花……这比恐高还可怕……”
周灵儿翻了个白眼：“我倒是看见满地灵石，差点没忍住弯腰去捡，还好想起来这是幻象……”
柳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我姐说得对，路是直的，拐弯就完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条青石小径，心里暗暗庆幸——第二关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接下来，就是第三关了。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传说中的“符疯子”六师兄，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了：待会儿他是准备“正常发挥”还是“失常发挥”呢？姐姐说的“放水”……到底放的是井水还是海水？
她攥了攥拳头，跟几个伙伴一起往第三关的方向走去。
第二关问心路的结果，很快就传回了大殿。
新弟子们那边还在凉亭里喘气擦汗，我们这帮“老人”倒先比他们紧张起来了。偏厅里那扇半开的窗户正好对着山门方向，二师姐柳拂衣端着一盏茶，眼睛却不住地往外瞟，那模样活像个等着闺女出考场的老母亲。
三师兄赵铁柱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只比他脑袋还大的海碗，吭哧吭哧地扒着灵米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听说今年问心路刷下去一大半人，现在就剩不到一百个了吧？”
四师妹苏小小托着腮，掰着指头数了数：“灵根关过了的大概一百五六，问心路要是刷掉一半，剩七八十个？那第三关到咱老六手里，还能剩几个……”
她说着，眼神就幽幽地飘到了我身上。
五师弟周云逸抱着剑，靠在墙角一言不发，但那眼珠子也跟会拐弯似的，斜斜地瞟了我一下。
七师妹林小鹿最老实，直接就问出来了：“六师兄……你待会儿，真的只放水不放火吧？”
我正蹲在角落里啃一块干巴巴的辟谷饼，听见这话差点噎住：“放火？我啥时候说放火了？我像是那种人吗？”
赵铁柱把碗往地上一搁，伸出三根手指开始数：“上回宗门大比，你说‘我就用一张符’，结果甩了十八张连环爆炸符的是不是你？上上回后山清妖，你说‘我来掩护’，结果贴了三十张‘火墙符’把半个山头烧秃了的是不是你？上上上回——”
“打住打住！”我赶紧抬手，“那都是意外！我这不是来宗门之后才慢慢学会收着劲儿嘛……”
“收着劲儿？”二师姐忽然转过身来，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待会儿我妹妹要是被你一张‘雷劈符’劈得头发竖起来，你看我收不收着劲儿揍你。”
我缩了缩脖子：“师姐你放心，我都准备好了，今儿个全用二阶下品，最狠的顶多让人打个喷嚏流鼻涕，绝对出不了大事儿！”
苏小小托着下巴，歪着头看我：“六师兄，你准备用哪几张呀？说来听听，让我们也放心放心。”
我咳嗽一声，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铺在地上，像个小贩在摆摊一样开始展示：“你们看——‘清风拂面符’一张，效果就是吹一阵小风，顶多把人发型吹乱；‘泥丸弹射符’一张，打出去跟弹珠似的，疼一下但绝不伤筋动骨；‘软脚虾符’一张，中了的人腿软三息，自己晃晃就站起来了；还有这个，压轴的——”
我得意洋洋地抖出最后一张：“‘嘹亮鸡鸣符’！贴上去就会发出响亮的鸡叫声，用来吓人一跳！既没有杀伤力又特别有喜剧效果！”
偏厅里安静了三息。
赵铁柱沉默地看着我，半晌挤出一句：“老六，你是去守门还是去耍猴？”
“这你就不懂了，”我一拍大腿，“把对手吓笑也是战术！咱们要的是‘新弟子开开心心过关’，不是‘新弟子哭哭啼啼爬出去’，对吧？”
二师姐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这妹妹摊上你当守门人，真是……我回头得给她多烧几炷香。”
大师兄沈青松一直坐在窗边看书，这时候终于翻了一页纸，头也不抬地开口：“老六，你待会儿打算把人放进多少个？”
我想了想：“剩七八十个的话……我放个四五十？不算多也不算少吧？”
大师兄瞥了我一眼：“你知道去年铁柱守门放了几个吗？”
赵铁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六十七个……”
“那你今年放四五十，岂不是显得比铁柱还严？”大师兄语气平平的，“你觉得师尊会夸你，还是觉得你给宗门丢人？”
我愣了愣，仔细一想——有道理啊！师尊那老乌龟最喜欢面子上好看，今年报名的人比去年多三倍，要是最后入门的比去年还少，他八成又要念叨我“不会办事儿”。
“那就……放六十？”我试探着说。
二师姐眼睛一瞪：“六十？你打算让我妹妹跟六十个人挤着进门？你知道她筑基一层，打你一张二阶下品符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你要让她打六十场？”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总计放进六十个，不是让每个人都跟我打六十场……”我赶紧摆手，“一般弟子吧，我跟他们过个三招五招就‘哎呀我大意了’让他们过去，重点挑几个资质特别好的多打两下，装装样子。您妹妹嘛，我保证——三招之内她‘险胜’，赢得特别有面子，行不行？”
二师姐盯着我看了三息，那目光跟验丹炉火候似的，最后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苏小小趴在我铺开的符纸旁边，拿起那张“嘹亮鸡鸣符”翻来覆去看了看，忍俊不禁：“六师兄，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画这种符的？”
“灵感来源于生活，”我正色道，“你是不知道，后山那只老公鸡每天打鸣吵得我睡不着觉，我研究了一个月才把它打鸣的精髓复刻到符纸上……你别说，效果可逼真了，贴到墙上能叫一刻钟不带停的！”
林小鹿捂着脸小声笑，周云逸嘴角也明显抽了一下——虽然他很快就绷回去了。
赵铁柱又扒了一口饭，瓮声瓮气地说：“反正你别把人都吓跑就行，我跟后厨说好了，今儿晚上多做五十人份的饭，你要是让人数少了，剩下那些饭你自个儿吃完。”
我一听脸都绿了：“三师兄你不能这样！五十人份的饭我吃到明年都吃不完！”
“那就多放点人进来，”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叫正向激励。”
我欲哭无泪，抬头望了望偏厅的房梁，心想：我堂堂天青宗符道第一天骄，今天居然要为了半锅饭操心多放几个人进门……我这命怎么比那些灵草还苦啊。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新弟子们终于陆陆续续朝第三关的演武场方向去了。二师姐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忽然温柔得让人发毛：“六师弟，去吧，师姐的妹妹——就交给你了。”
她着重咬重了“交给你”三个字，听得我后脊梁骨一凉。
我深吸一口气，把地上那几张符纸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站起来抻了抻衣摆：“各位放心吧，今儿个我老六，一定当个——史上最温柔的守门人。”
苏小小在后面补了一句：“温柔到把人家吓得笑出声那种？”
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这叫反差萌，你们不懂！”
说完，我迈步朝演武场走去，身后一片压抑不住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