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重逢
七峰会盟首日，主峰玉阶之上仙衣流转，各宗门仪仗绵延半里，喧闹声隔着密林都能隐约传来。而西侧密林的古树上，叶寒与李临枢一左一右隐在浓荫里，周身气息压得极低，连衣角都没动过半分。
“主峰布了三层明哨，后山执法队巡守，就这还年年有人往里钻。”李临枢靠在树干上，声音压得像蚊蚋，指尖转着颗圆润的灵果，“咱们这差事说穿了就是补漏的，真有漏网的邪修擦着边过，记下来报上去就行，犯不上出手。”
叶寒微微颔首，目光正沿着林间暗线的标记缓缓扫过。
他戴了青岚玉佩，又将隐术运转到了细处，整个人的气息与古树几乎融为一体。青岚峰的暗线值守从不是站桩看热闹，要记清每一处灵植结界的位置，辨得出路过之人的灵气路数，看似清闲，实则分毫错不得。
正查看着，山道尽头忽然亮起一层柔和的星辉。
星月灵宫的队伍来了。
走在最前的少女一身月白道袍，腰间悬着枚星纹玉佩，步履轻缓，周身灵气不泄半分，可每走一步，脚下便会闪过极淡的星芒。她容貌清隽，眉眼间本带着几分惯常的疏离冷意，目光扫过两侧仪仗时也平平静静，可视线不经意掠向西侧密林的刹那，忽然顿住了。
“哟，老熟人来了。”李临枢胳膊肘一怼叶寒，挤眉弄眼地笑，“当年和你并肩站在天梯绝顶的主儿，如今可是星月灵宫的宝贝疙瘩。我说你也是，放着主峰的好位置不去，偏来青岚峰当暗线，现在倒好，人家万众瞩目，你在树上蹲哨。”
他说着咂咂嘴，半是调侃半是感慨：“说起来也亏，当年我就差最后几十步，愣是被心魔幻境拽了下来，不然咱们仨说不定能在顶峰会齐。”
他这话音刚落，山道上的柳星秋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极淡的星芒掠出，只在原地留下一缕细碎的星光残影。下一瞬，她便落在了古树前的空地上，抬眼望向枝桠间藏着的少年，漆黑的眸子里像是揉碎了漫天星辰，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叶寒呼吸下意识地轻了半分。
隔着半载时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撞进眼底，和半年前天梯绝顶云雾里的模样渐渐重合。当年试炼各走各路，幻境重重无人相帮，他凭着一身韧劲儿硬生生闯到绝顶，云雾散尽时，峰顶已站了这位星灵体少女。两人没说几句话，只互通了姓名，便被各自宗门接引而去。
从那天起，“天梯双绝”的名号便传了开，人人都知此次试炼出了两位惊世天才，一位是天生星灵体柳星秋，另一位入了青岚峰，名叫叶寒。只是没人探得出他的根骨底细，只当是哪家隐世世家走出的天骄，低调得很。
叶寒知晓藏不住了，便散去隐术，从树上跃了下来。李临枢也跟着跳落，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
“好久不见。”叶寒语气平了些，却比平日多了一丝温度，“你怎么过来了？”
“感觉到你的气息了。”柳星秋往前走近半步，星辉在她指尖轻轻流转，“方才远远看着像你，还以为看错了。绝顶一别后，我听说你入了青岚峰，却一直没机会碰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她说得坦然，眼里的光却亮得逼人。半年前那场试炼，她闯得神魂剧痛，本以为自己会是唯一登顶之人，却没想到云雾里还站着个青衫少年。那人神色平静，仿佛闯过天梯不过是件寻常事，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我说柳仙子，你就这么直接跑过来，不怕你们宫主说你不守规矩？”李临枢笑着插话，指了指叶寒，“我师弟这可是在值守，被你一嗓子喊出来，差事都要丢了。”
柳星秋这才正眼看向李临枢，微微颔首行了个礼。她对这人也有印象，当年天梯上紧随其后，差一步便能登顶，也是个狠角色。“是我唐突了。只是许久未见故人，一时失了分寸。”她说着，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莹白的玉瓶，递到叶寒面前，“这是星月凝神露，对神魂滋养有益。青岚峰修隐术耗神，你应该用得上。”
叶寒刚要推辞，李临枢已经伸手接了过来，拍着他的肩笑道：“别客气啊，人家仙子一片心意。再说了，能跟星灵体并肩站在绝顶的人，一瓶凝神露算什么。换别人想要还没这资格呢。”
叶寒瞥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收下了，低声道：“多谢。”
“跟我不用客气。”柳星秋弯了弯眼，眼底的星光更盛，“后日年轻一辈切磋，我会上台。你……会来看吗？”
“有空便去。”叶寒应道。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星月灵宫师姐的呼唤声。柳星秋回头应了一声，又看向叶寒，语气认真了几分：“今日会盟人杂，我感知到几股邪异气息混了进来，你小心些。”
说完，她身形再闪，化作星芒掠回了山道上的队伍里。月白身影归队，周遭弟子只当她是去探查林间异动，谁也没多想——毕竟以她的身份，出手巡查本就是常理。
密林里，李临枢掂着那瓶凝神露，啧啧称奇：“可以啊你，人家堂堂星灵体，见了你特意跑过来送药，还特意叮嘱你小心邪修。我看她看你的眼神，都跟看别人不一样。”
“不过是当年同登绝顶，算个旧识。”叶寒拿回玉瓶收进储物袋，语气恢复了平淡，“别胡说。”
“旧识？”李临枢嗤笑，“旧识能有这默契？我看你俩啊……”
话没说完，远处山道上的气氛忽然一沉。
原本清和的风里猛地掺进浓重的血气，连林间的虫鸣都戛然而止。焚天武府的队伍大步而来，为首的熊烈身形魁梧，黑金战甲泛着冷光，周身刚猛的血气压得路边花草都垂了头；他左手边跟着个玄衣少女，身形偏瘦，兜帽压得很低，腰间黑剑无鞘，剑刃上仿佛还凝着未散的血光。
苏煞。
叶寒目光微凝。
那少女走路极轻，脚下连尘土都不扬，可每走一步，周遭的灵气便凝滞一分。走到密林附近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兜帽下的视线精准地扫向叶寒二人藏身的方向，隔着数十丈，一股刺骨的煞气顺着视线直冲过来。
柳星秋也察觉到了这股煞气，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恰好挡在了密林正前方。
苏煞的目光在柳星秋身上停了一瞬，又掠过她点点头，再次落向密林深处。黑气在她指尖极淡地闪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收回目光，跟着熊烈继续往前走，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直到焚天武府的队伍走远，煞气散去，李临枢才啧了一声：“这女的，邪性得很。外界都传熊烈是杀伐道体，应了‘杀伐顶天’的谶语，我看这徒弟的煞气，比师父还重。黑石城三百妖兵，怕是真的全栽在她手里了。”
叶寒微微颔首。
方才苏煞看过来的刹那，识海深处的凡人日记骤然发烫，警示之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日记说“劫中刀，非敌非友”，可方才那一眼里的冷戾，分明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性。世人都被熊烈的名头晃了眼，没人想到，真正踩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人，会是他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子。
“柳星秋刚才是在护着你吧？”李临枢忽然笑了，“你看，人家刚走就帮你挡煞气，还说只是旧识？”
叶寒没接话，只重新跃上古树，隐去气息：“值守未完，专心点。”
李临枢笑着摇了摇头，也跟着藏了回去。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移到中天。两道灰影忽然从西侧山涧窜了出来，身法极快，贴着地面往禁地后山的方向掠。两人周身裹着黑雾，灵气浑浊，正是邪修路数。他们显然早探好了路，专挑明哨的盲区走，眼看就要擦过密林。
“来了。”李临枢低声道，指尖已经扣住了传讯符。
叶寒却微微抬手，示意他稍等。那两个邪修十分谨慎，走几步便停一次探察，路过密林时更是停下脚步，黑气在掌心翻涌，看样子是想搜一遍林子。
就在黑气即将蔓延到古树前时，一道极细的星芒忽然从斜侧飞来，精准地击在黑气上，瞬间将其打散。
两个邪修脸色大变，低喝一声：“谁？！”
不远处的树后，柳星秋缓步走了出来，月白道袍无风自动，周身星辉流转：“邪修宵小，也敢闯仙宗重地。”
她话音刚落，指尖星辉化作数道光刃，直逼二人面门。那两个邪修不过引气后期修为，哪里是她的对手，交手不过三招便被星辉缠住，动弹不得。
柳星秋抬手便要废了两人修为，叶寒却在此时传音入密：“留活口，问清来意。”
她动作微顿，随即会意，星辉收紧，将两人捆得更紧。就在这时，后山执法队的人闻讯赶来，柳星秋便将邪修交给了执法弟子，转身看向密林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放心”，随即转身回了队伍。
整个过程，她都没再往林子里多看一眼，像是方才出手只是恰逢其会。
可叶寒知道，她是特意留了活口，也是不想暴露他暗线值守的身份。
“可以啊，连传音入密都用上了。”李临枢啧啧称奇，“这默契，说不是老相识我都不信。当年天梯上你俩不会偷偷约好了吧？”
叶寒没理他的调侃，眉头微蹙。
这两个邪修目标明确，直奔后山禁地，显然是冲着什么东西来的。结合日记的警示，想来是禁地的镇压松动，邪力外泄，才引来了这些亡命之徒。
待到换班的弟子过来接替，两人便悄无声息撤了值守，沿小路回青岚峰。
路上李临枢叼着根草，慢悠悠道：“后日切磋，你肯定要去的吧？不去都对不起人家小仙子特意跟你打招呼。正好也看看苏煞出手，到底是真本事，还是徒有虚名。”
叶寒沉默片刻，应了声“去”。
他确实要去。不仅要看柳星秋和苏煞的路数，也要借着人多眼杂，看看会不会有更多邪修冒头，更要确认，这七峰会盟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暗流。
回到竹舍时，夕阳正落在院墙上。
叶寒关上门，盘膝坐于蒲团，先将今日所见一一梳理：柳星秋修为精进，星辉之力更纯；苏煞煞气诡异，实力深不可测，多半才是“杀伐顶天”的真正应劫之人；邪修目标直指禁地，镇压松动已是事实；会盟之日邪修便敢明目张胆潜入，足见劫气已经重到了临界点。
刚想到这里，识海微微发热。
凡人日记的末尾，两行字迹缓缓浮现，比往日更显仓促：
「会盟邪修意在夺运，禁地镇压松动，邪力外泄引同类而至。
荒山提前二月开，柳氏女身带劫煞，近之则殃，慎之。」
叶寒眸光微沉。
荒山提前本在意料之中，可“柳氏女身带劫煞”，却让他心头微沉。
星灵体应劫而生，既是气运所钟，也是劫数靶心。靠近她的人，难免会被卷进劫数里。日记特意提醒，显然是怕他因旧识分心，栽在劫煞里。
他垂眸看着储物袋里那瓶星月凝神露，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将玉瓶放到了石桌角落。
避与不避，暂且不论。但他心里清楚，如今他自身尚且难保，更没有资格掺和进应劫之人的命数里。
收起杂念，他运转吐纳诀，开始全力冲击引气巅峰壁垒。
距离荒山开启只剩月余，修为每精进一分，活命的把握便多一分。
夜色渐深时，后山禁地的石门缓缓开启又合上。
叶寻风拎着两壶陈年烈酒走了进去，石台之上，老祖正闭目调息，白袍袖口沾着黑血，那只被邪力侵染的眼睛，黑气又重了几分。
“今日两个邪修闯山，是邪力引过来的？”叶寻风将酒放在石台上，声音比山风还沉。
老祖缓缓睁眼，那只清眸里带着点疲惫：“是它在召同类，想借邪修之手破阵。今日只是试探，用不了多久，还会有更多。”
他顿了顿，伸手从石台底下摸出一柄古朴的短剑。剑鞘斑驳，剑身刻着两道旧痕，是当年两人一同斩杀邪尊时留下的。
“老叶。”老祖将剑递过去，声音很轻，“这柄‘斩邪’，当年是我们一起铸的。真到了那一天，你就用它动手。它认得我的气息，一剑下去，神魂俱灭，邪力也散了大半，不会给你留后患。”
叶寻风看着那柄剑，指尖攥得发白。
三百年前，他们两个鲜衣怒马，一柄剑一壶酒，走遍南北斩邪除祟。谁能想到，最后要斩的，会是并肩过命的老友。
“你少来这套。”他哑着嗓子，把酒壶塞到老祖手里，“你撑住，用不着这东西。等破了局，我们还能出去喝个痛快。”
老祖笑了笑，没接话，只将剑放在了他身侧。
有些约定，从定下的那天起，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以身镇邪数百年，早就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盘十万年的局，和这位守了他三百年的老友。
“那个凡体小子，是好苗子。”老祖轻声道，“今日星灵体与他相遇，也是劫数里的变数。他根骨特殊，世人看不透，只当是天才隐世，反倒成了他的掩护。你多照看着点，别让他太早卷进来。”
叶寻风“嗯”了一声，拎起酒壶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得喉咙发疼。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做什么承诺。
但他心里清楚。
老友守这天下数百年，最后一程，他总得送得稳稳妥妥。
这盘棋，他也会替老友，守到最后一子落定。
“主峰布了三层明哨，后山执法队巡守，就这还年年有人往里钻。”李临枢靠在树干上，声音压得像蚊蚋，指尖转着颗圆润的灵果，“咱们这差事说穿了就是补漏的，真有漏网的邪修擦着边过，记下来报上去就行，犯不上出手。”
叶寒微微颔首，目光正沿着林间暗线的标记缓缓扫过。
他戴了青岚玉佩，又将隐术运转到了细处，整个人的气息与古树几乎融为一体。青岚峰的暗线值守从不是站桩看热闹，要记清每一处灵植结界的位置，辨得出路过之人的灵气路数，看似清闲，实则分毫错不得。
正查看着，山道尽头忽然亮起一层柔和的星辉。
星月灵宫的队伍来了。
走在最前的少女一身月白道袍，腰间悬着枚星纹玉佩，步履轻缓，周身灵气不泄半分，可每走一步，脚下便会闪过极淡的星芒。她容貌清隽，眉眼间本带着几分惯常的疏离冷意，目光扫过两侧仪仗时也平平静静，可视线不经意掠向西侧密林的刹那，忽然顿住了。
“哟，老熟人来了。”李临枢胳膊肘一怼叶寒，挤眉弄眼地笑，“当年和你并肩站在天梯绝顶的主儿，如今可是星月灵宫的宝贝疙瘩。我说你也是，放着主峰的好位置不去，偏来青岚峰当暗线，现在倒好，人家万众瞩目，你在树上蹲哨。”
他说着咂咂嘴，半是调侃半是感慨：“说起来也亏，当年我就差最后几十步，愣是被心魔幻境拽了下来，不然咱们仨说不定能在顶峰会齐。”
他这话音刚落，山道上的柳星秋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极淡的星芒掠出，只在原地留下一缕细碎的星光残影。下一瞬，她便落在了古树前的空地上，抬眼望向枝桠间藏着的少年，漆黑的眸子里像是揉碎了漫天星辰，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叶寒呼吸下意识地轻了半分。
隔着半载时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撞进眼底，和半年前天梯绝顶云雾里的模样渐渐重合。当年试炼各走各路，幻境重重无人相帮，他凭着一身韧劲儿硬生生闯到绝顶，云雾散尽时，峰顶已站了这位星灵体少女。两人没说几句话，只互通了姓名，便被各自宗门接引而去。
从那天起，“天梯双绝”的名号便传了开，人人都知此次试炼出了两位惊世天才，一位是天生星灵体柳星秋，另一位入了青岚峰，名叫叶寒。只是没人探得出他的根骨底细，只当是哪家隐世世家走出的天骄，低调得很。
叶寒知晓藏不住了，便散去隐术，从树上跃了下来。李临枢也跟着跳落，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
“好久不见。”叶寒语气平了些，却比平日多了一丝温度，“你怎么过来了？”
“感觉到你的气息了。”柳星秋往前走近半步，星辉在她指尖轻轻流转，“方才远远看着像你，还以为看错了。绝顶一别后，我听说你入了青岚峰，却一直没机会碰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她说得坦然，眼里的光却亮得逼人。半年前那场试炼，她闯得神魂剧痛，本以为自己会是唯一登顶之人，却没想到云雾里还站着个青衫少年。那人神色平静，仿佛闯过天梯不过是件寻常事，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我说柳仙子，你就这么直接跑过来，不怕你们宫主说你不守规矩？”李临枢笑着插话，指了指叶寒，“我师弟这可是在值守，被你一嗓子喊出来，差事都要丢了。”
柳星秋这才正眼看向李临枢，微微颔首行了个礼。她对这人也有印象，当年天梯上紧随其后，差一步便能登顶，也是个狠角色。“是我唐突了。只是许久未见故人，一时失了分寸。”她说着，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莹白的玉瓶，递到叶寒面前，“这是星月凝神露，对神魂滋养有益。青岚峰修隐术耗神，你应该用得上。”
叶寒刚要推辞，李临枢已经伸手接了过来，拍着他的肩笑道：“别客气啊，人家仙子一片心意。再说了，能跟星灵体并肩站在绝顶的人，一瓶凝神露算什么。换别人想要还没这资格呢。”
叶寒瞥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收下了，低声道：“多谢。”
“跟我不用客气。”柳星秋弯了弯眼，眼底的星光更盛，“后日年轻一辈切磋，我会上台。你……会来看吗？”
“有空便去。”叶寒应道。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星月灵宫师姐的呼唤声。柳星秋回头应了一声，又看向叶寒，语气认真了几分：“今日会盟人杂，我感知到几股邪异气息混了进来，你小心些。”
说完，她身形再闪，化作星芒掠回了山道上的队伍里。月白身影归队，周遭弟子只当她是去探查林间异动，谁也没多想——毕竟以她的身份，出手巡查本就是常理。
密林里，李临枢掂着那瓶凝神露，啧啧称奇：“可以啊你，人家堂堂星灵体，见了你特意跑过来送药，还特意叮嘱你小心邪修。我看她看你的眼神，都跟看别人不一样。”
“不过是当年同登绝顶，算个旧识。”叶寒拿回玉瓶收进储物袋，语气恢复了平淡，“别胡说。”
“旧识？”李临枢嗤笑，“旧识能有这默契？我看你俩啊……”
话没说完，远处山道上的气氛忽然一沉。
原本清和的风里猛地掺进浓重的血气，连林间的虫鸣都戛然而止。焚天武府的队伍大步而来，为首的熊烈身形魁梧，黑金战甲泛着冷光，周身刚猛的血气压得路边花草都垂了头；他左手边跟着个玄衣少女，身形偏瘦，兜帽压得很低，腰间黑剑无鞘，剑刃上仿佛还凝着未散的血光。
苏煞。
叶寒目光微凝。
那少女走路极轻，脚下连尘土都不扬，可每走一步，周遭的灵气便凝滞一分。走到密林附近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兜帽下的视线精准地扫向叶寒二人藏身的方向，隔着数十丈，一股刺骨的煞气顺着视线直冲过来。
柳星秋也察觉到了这股煞气，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恰好挡在了密林正前方。
苏煞的目光在柳星秋身上停了一瞬，又掠过她点点头，再次落向密林深处。黑气在她指尖极淡地闪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收回目光，跟着熊烈继续往前走，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直到焚天武府的队伍走远，煞气散去，李临枢才啧了一声：“这女的，邪性得很。外界都传熊烈是杀伐道体，应了‘杀伐顶天’的谶语，我看这徒弟的煞气，比师父还重。黑石城三百妖兵，怕是真的全栽在她手里了。”
叶寒微微颔首。
方才苏煞看过来的刹那，识海深处的凡人日记骤然发烫，警示之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日记说“劫中刀，非敌非友”，可方才那一眼里的冷戾，分明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性。世人都被熊烈的名头晃了眼，没人想到，真正踩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人，会是他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子。
“柳星秋刚才是在护着你吧？”李临枢忽然笑了，“你看，人家刚走就帮你挡煞气，还说只是旧识？”
叶寒没接话，只重新跃上古树，隐去气息：“值守未完，专心点。”
李临枢笑着摇了摇头，也跟着藏了回去。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移到中天。两道灰影忽然从西侧山涧窜了出来，身法极快，贴着地面往禁地后山的方向掠。两人周身裹着黑雾，灵气浑浊，正是邪修路数。他们显然早探好了路，专挑明哨的盲区走，眼看就要擦过密林。
“来了。”李临枢低声道，指尖已经扣住了传讯符。
叶寒却微微抬手，示意他稍等。那两个邪修十分谨慎，走几步便停一次探察，路过密林时更是停下脚步，黑气在掌心翻涌，看样子是想搜一遍林子。
就在黑气即将蔓延到古树前时，一道极细的星芒忽然从斜侧飞来，精准地击在黑气上，瞬间将其打散。
两个邪修脸色大变，低喝一声：“谁？！”
不远处的树后，柳星秋缓步走了出来，月白道袍无风自动，周身星辉流转：“邪修宵小，也敢闯仙宗重地。”
她话音刚落，指尖星辉化作数道光刃，直逼二人面门。那两个邪修不过引气后期修为，哪里是她的对手，交手不过三招便被星辉缠住，动弹不得。
柳星秋抬手便要废了两人修为，叶寒却在此时传音入密：“留活口，问清来意。”
她动作微顿，随即会意，星辉收紧，将两人捆得更紧。就在这时，后山执法队的人闻讯赶来，柳星秋便将邪修交给了执法弟子，转身看向密林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放心”，随即转身回了队伍。
整个过程，她都没再往林子里多看一眼，像是方才出手只是恰逢其会。
可叶寒知道，她是特意留了活口，也是不想暴露他暗线值守的身份。
“可以啊，连传音入密都用上了。”李临枢啧啧称奇，“这默契，说不是老相识我都不信。当年天梯上你俩不会偷偷约好了吧？”
叶寒没理他的调侃，眉头微蹙。
这两个邪修目标明确，直奔后山禁地，显然是冲着什么东西来的。结合日记的警示，想来是禁地的镇压松动，邪力外泄，才引来了这些亡命之徒。
待到换班的弟子过来接替，两人便悄无声息撤了值守，沿小路回青岚峰。
路上李临枢叼着根草，慢悠悠道：“后日切磋，你肯定要去的吧？不去都对不起人家小仙子特意跟你打招呼。正好也看看苏煞出手，到底是真本事，还是徒有虚名。”
叶寒沉默片刻，应了声“去”。
他确实要去。不仅要看柳星秋和苏煞的路数，也要借着人多眼杂，看看会不会有更多邪修冒头，更要确认，这七峰会盟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暗流。
回到竹舍时，夕阳正落在院墙上。
叶寒关上门，盘膝坐于蒲团，先将今日所见一一梳理：柳星秋修为精进，星辉之力更纯；苏煞煞气诡异，实力深不可测，多半才是“杀伐顶天”的真正应劫之人；邪修目标直指禁地，镇压松动已是事实；会盟之日邪修便敢明目张胆潜入，足见劫气已经重到了临界点。
刚想到这里，识海微微发热。
凡人日记的末尾，两行字迹缓缓浮现，比往日更显仓促：
「会盟邪修意在夺运，禁地镇压松动，邪力外泄引同类而至。
荒山提前二月开，柳氏女身带劫煞，近之则殃，慎之。」
叶寒眸光微沉。
荒山提前本在意料之中，可“柳氏女身带劫煞”，却让他心头微沉。
星灵体应劫而生，既是气运所钟，也是劫数靶心。靠近她的人，难免会被卷进劫数里。日记特意提醒，显然是怕他因旧识分心，栽在劫煞里。
他垂眸看着储物袋里那瓶星月凝神露，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将玉瓶放到了石桌角落。
避与不避，暂且不论。但他心里清楚，如今他自身尚且难保，更没有资格掺和进应劫之人的命数里。
收起杂念，他运转吐纳诀，开始全力冲击引气巅峰壁垒。
距离荒山开启只剩月余，修为每精进一分，活命的把握便多一分。
夜色渐深时，后山禁地的石门缓缓开启又合上。
叶寻风拎着两壶陈年烈酒走了进去，石台之上，老祖正闭目调息，白袍袖口沾着黑血，那只被邪力侵染的眼睛，黑气又重了几分。
“今日两个邪修闯山，是邪力引过来的？”叶寻风将酒放在石台上，声音比山风还沉。
老祖缓缓睁眼，那只清眸里带着点疲惫：“是它在召同类，想借邪修之手破阵。今日只是试探，用不了多久，还会有更多。”
他顿了顿，伸手从石台底下摸出一柄古朴的短剑。剑鞘斑驳，剑身刻着两道旧痕，是当年两人一同斩杀邪尊时留下的。
“老叶。”老祖将剑递过去，声音很轻，“这柄‘斩邪’，当年是我们一起铸的。真到了那一天，你就用它动手。它认得我的气息，一剑下去，神魂俱灭，邪力也散了大半，不会给你留后患。”
叶寻风看着那柄剑，指尖攥得发白。
三百年前，他们两个鲜衣怒马，一柄剑一壶酒，走遍南北斩邪除祟。谁能想到，最后要斩的，会是并肩过命的老友。
“你少来这套。”他哑着嗓子，把酒壶塞到老祖手里，“你撑住，用不着这东西。等破了局，我们还能出去喝个痛快。”
老祖笑了笑，没接话，只将剑放在了他身侧。
有些约定，从定下的那天起，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以身镇邪数百年，早就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盘十万年的局，和这位守了他三百年的老友。
“那个凡体小子，是好苗子。”老祖轻声道，“今日星灵体与他相遇，也是劫数里的变数。他根骨特殊，世人看不透，只当是天才隐世，反倒成了他的掩护。你多照看着点，别让他太早卷进来。”
叶寻风“嗯”了一声，拎起酒壶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得喉咙发疼。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做什么承诺。
但他心里清楚。
老友守这天下数百年，最后一程，他总得送得稳稳妥妥。
这盘棋，他也会替老友，守到最后一子落定。